悠闲饮茶

全职B站视频推荐整理

江枕星:

内含:燃向/全员向+个人向+战队向+cp向+欢乐逗比向+乙女向+MMD


食用说明:


不务正业系列。


私人整理, 今天翻阅自己300+的全职收藏夹的时候突然想做的,一个小福利方便自己方便大家:)


emmm因为个人口味原因,我是乐妈双花粉,难免有偏重,希望大家理解一下qwq。B站还有很多好的视频,没有整理到精致视频还有好多,只是因为个人接触的领域有限,欢迎补充。


点进去选择用浏览器打开qwq。
 


如果人生有很长,愿你我的荣耀永不散场。


 


 


1.燃向/感动向/全员向


 


 半道英雄


第一节世界邀请赛——官方宣传视频


荣耀——全职宣传视频


全职高手第一季动画pv


全员向手书:踩影etranger


手书:荣耀不败


34名声优演绎全职高手+ED荣耀故事(图版)


荣耀故事(无图版)


原著摘录:全职原著圈粉瞬间


呼唤着属于我们的舞台


不变的东西就在这里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你曾是少年


纵有千万人


2015拜年祭-朋友,你听说过全职高手吗?


这是他们的时代,亦是我们的荣耀


全职高手动画OP——十年热血写信仰 荣耀永不散场


再起荣耀——全职动画宣传曲


小魂×阿杰:再起荣耀


同人曲锦集


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


AMV-十年荣耀 一如既往


AMV-他们的名字就是一个盛世


伪电影预告片花


伪电影预告片花2


西装全员动态微电影


cos短片:王者终将归来 荣耀再起


曾来过-致退役选手


老将手书:山丘


五圣:一战成名


脑洞:全职女子高中


群像曲:荣耀为名


手书MAD:荣耀B.a.d A.p.p.l.e!!光辉荣耀(原曲:权御天下)


Our Glory


全职世界赛结束贺:荣耀不灭


 


 


2.欢乐逗比向


 


荣耀职业联盟运动会


小品演绎:卖拐高手


故事王大赛:来啊互相伤害啊


联盟五奇葩


枪系大神教你如何打破少天的文字泡


自己眼里的自己和别人眼里的自己(含多cp)


那什么的荣耀联盟


你想要一杯malk吗?


心脏比较烦


震惊!全职全员竟通通穿女装扮演小魔仙!


全员闹微博


世邀赛那些事儿


你可曾见过这样丧心病狂的全职高手?


MC冯主席带你打开“真”的全职


全科高手


当全员接起了广告


当全员接起了广告2


叶修版达拉崩吧


喻文州-被叫手残什么的不干了啦(微喻黄)


喻文州-在下名叫喻文州


黄少天-2017生贺:我是你的黄呀黄少天


张佳乐-亚军什么的不干了啦(微双花)


王杰希-老子名叫王杰希


王杰希-眼睛


如何一句话毁掉全职中的名句?


神之领域剧组:国家队的英文名


狗带的你画我猜


动态漫画:叶修魏琛VS双花:败者要穿女装?


几首歌曲让你认识全职高手人物


当全职粉遇上电话诈骗


同人剧:全明星春晚(上)


同人剧:全明星春晚(下)


荣耀好声音


用昵称来相互称呼吧!(微叶蓝)


接受腐女的支配


庙药:队歌互换


第二届世界荣耀邀请赛


 


 


3.个人向


 


【叶修】如我西沉


【叶修】醉沙场


【叶修】AMV:叶秋退役了,叶修还在呢


【叶修】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叶修】叶修中心向mad:这一路走来


【叶修】传奇人物永远不会死去


【苏沐秋】If I Die Young


【喻文州】天命风流


【喻文州】假如喻文州变成了秃头


【喻文州】2018喻文州生贺手书:你曾这样问过


【王杰希】起飞


【王杰希】有何不可


【周泽楷】荣光


【黄少天】剑寄何方


【张佳乐】如今


【张佳乐】2015张佳乐生贺


【张佳乐】手书:ROLLING GIRL


【孙翔】战无休


【魏琛】自制特别篇剧情:老夫当年也是神一般的少年


【乔一帆】自制特别篇:兴欣之火,可以燎原


【邱非】空茧


 


 


4.cp


 


【多cp】全职高手众in爱杀ED


【多cp】年轮


【多cp】年轮(配音翻制版)


【多cp】全职大神的七夕告白


【双花】旧景


【双花】突然好想你


【双花】第几个一百天


【双花】花繁依旧


【双花】你的存在成为我的幸运


【双花】再见,繁花血景


【双花】方言高手之百花日常


【双花】双花线的正确打开方式


【双花】达拉崩吧


【双花】狂花兼程


【喻王】星海之诗


【喻王】手书MAD:SUMMER


【喻王】cos剧:生存之道


【喻王】离去之原


【双鬼】手书:光芒


【林方】恋上你


【伞修】落差


【伞修】你的背包


【王叶】共犯


【周喻】情书: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all韩】7p现场


【all喻】7p现场


【all王】7p现场


【all黄】6p现场


【叶橙】你眸中有一个宇宙


 


 


5.乙女向


 


正直同人:别打110


711魔都全职ONLY婚礼


四苏:当男神为你唱情歌


国家队12人:他与你的婚礼之歌


 


 


6.MMD


 


张佳乐:落花情


喻王乐黄叶包橙翔:全职舞团8人的Tokio-Funka


黄周叶喻乐:极乐净土


全职男子团的DOPE


防弹全职团【BTS-Dope】


全职男神们的魔性小苹果


 


 


7.战队向


 


【霸图】光明


【霸图】十年,为了冠军


【霸图】霸图的汉子


【嘉世】动画自制剧情:嘉世不倒 荣耀不灭


【兴欣】永不散场


【轮回】《轮回观察日记》之孙翔,轮回欢迎你


 


 


8.特别纪念


(据传)全职B站第一个视频:c.o.l.a.z.e.r.o.葉不修【手描き】

[全职/王杰希中心] 敬亭山

托勒密:

##虽然无CP,但好像也不算粮食向。一发完。


 


00


 


王杰希曾经拥有三张魔道学者账号卡。


 


01


 


一说起微草,就要说起王不留行;一说起王不留行,就要说起王杰希。三者关系就像汉堡里的面包、生菜跟肉扒,分开来讲,各有特色,但还是合起来最耐人回味。这个曾经两度登顶的汉堡在王杰希在接过王不留行的那一日彻底合体生成,在首战撞翻闪存,干倒扫地焚香,光芒四射。至於新秀挑战赛上输给那个还顶着自家老弟名字招摇撞骗的某人毋需咬牙切齿,说到底,他只在乎赢,不介意输。乍听上去很矛盾,可後来种种证明,还真是这样。


不过可能要往这句话上面加点定语:他只在乎微草赢,不介意自己输。而这里的‘输’字,不一定是指赛场上与老对手们的你来我往。自出道起,王杰希没事就喜欢看各大电竞多媒体震惊部怎麽编排他,这可是他转型期间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要麽是:“太敢说了!微草新队长是熠熠新星还是眨眼流星?特约评论员左辰锐漏嘴道出惊人真相……”;或者是:“再不看就删了!微草後台队长队副势若水火!治疗之神泪洒黑轴机械键盘?”;还有:“玩魔道学者的你必须知道的十个真相!第一条:别特麽学王杰希!……”


十篇有十一篇是标题党,内容车軲辘来车軲辘去,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王杰希你太会玩了,你不适合微草,你不适合荣耀,你甚至不适合这个危险的世界,还是回火星吧。


这个时候,王杰希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大神的心理优秀之处就突显了,对他来说,这些报道连引人冷笑都很难,更遑论动摇决心,惟一可圈可点之处是配图中成功捕捉了方士谦的颜艺瞬间,很狰狞、够丧病,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後还是动动指头,点下保存。


十八岁的王杰希在保存队副表情包时还有点犹豫,後来二十三岁的王杰希无所畏惧,打包了整整一个USB的表情包交到方士谦手上,面不红心不跳:“这是微草上下工作人员给你录的告别短片,到那边再看,怕你哭成傻逼。”


後来方士谦没忍住,在飞机上就看了,气成傻逼。


总之王杰希看完震惊部的推送後,日子该过还是得过,该改变就改变,该封印就封印。第四赛季,微草再度折戈决赛门外。那时候他已经摸索出了融入团体的窍门,差在实践,并且对於下一赛季充满信心。


然後,震惊部的报道风向就变了,简单来说,就是在‘伤仲永’。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翻译如下:王杰希你丫的明明祖师爷赏饭吃,还是一碗最华丽的饭,天赋才华很多人八辈子都赶不上,怎麽最後还是泯灭於众人了。


人们都实在太喜欢天才了,任何领域都不例外,电竞更甚,所以当天才自愿成为凡人,他们就觉得这简直欺骗感情,堪比芳心纵火犯。


说穿了,其实就是期待值的问题。微草的败绩,由微草独自吞咽;可年轻的魔术师曾经以万丈光芒惊艳整个联盟,见识过这种阵势的人,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他们说:输了啊,王杰希,你从改变打法的那一刻就输了啊。


下凡仙男王杰希一脸懵逼,这简直就像是擅自跟他结婚後又来指责他饭後不洗碗,涉嫌强卖强买。搞得他恍惚间差点以为微草三、四赛季的成绩其实差到季後赛不入,後来再三确认,还好,还好,不是一场梦。他不觉得他哪里输了,更不认为这是牺牲。既然魔术师无法带领微草取得胜利,那他就变成一个能与微草并肩走上荣耀巅峰的王队,这没什麽难的。


退一千万步来说,他要是真输了,算什麽,微草能赢就行。


第五赛季微草捧回了第一座冠军奖杯,结束了霸图嘉世二人转的局面,魔术师敛了一身锐气,最终与同伴迸發出更耀眼的辉煌。决赛当晚一行人吃完饭就去唱卡啦OK,方士谦边唱歌边流泪,很动情,其余小辈在旁无脑吹捧。


王杰希捧着可乐窝在角落想:我真是牛逼大发了。


然後他又下意识打开手机,想去看看震惊部这次要怎麽震惊法,没想到刷来刷去都是正式报道,一板一眼,就很无聊。过了一个星期,他还是没能刷到任何以:“笑疯了!”,或者“太吓人了!”,还有“荣耀玩家看了会沉默!”等为开头的报道,居然内心日益空虚,并且迟钝地发现这些电竞多媒体的震惊部可能被网信办约谈了。


太可惜了。王杰希躺在宿舍的床上,他想这个冠军以後,应该没人会再说他不适合微草了。他出身微草训练营,得来魔术师称号时手上用的也是微草当家核心王不留行,为了微草能捧杯,什麽都是值得的。如果说微草是一个盒子,起初尺寸不合,没关系,融了,化了,他总有办法把自己填进去,如同拼图合缝,锁钥相楔。


後来微草差点继嘉世後完成三连冠伟业,无奈中道崩殂。他在赛後发布会上说的深感遗憾并不官方,是真话。另外一提,到後来在台下看见轮回也被叶修断了,梦回第六赛季,有点感触。这个游戏,这些比赛,他们互相成就,互相遗憾。


第八赛季的全明星里他又输了一次,真真切切地输给了高英杰。他自认做得不算滴水不漏,聪明如叶修、喻文州看出来了也没关系,只要高英杰品尝清楚堂而皇之战胜王杰希的滋味就行了,这位王不留行的继任人日後总会反应过来,但那支强心针终究是打了进去,一切讲求及时二字。


他在乎赢,不介意输,从他出道至退役的每一日,日日如是。


 


02


 


世邀赛上他都不能用放飞两个字形容了,按叶修的话来说,王大眼已经完全忘记伪装成一个地球人了。王杰希并不谦虚,跷着一双大长腿摊在酒店扶手椅里:“那叶领队有空去我家乡看看?座标B612。”


叶领队站在他面前,半侧着脸看电视报导,画面定格在他们捧杯那一瞬间。王杰希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眼前这个人,佩服是肯定有的,毕竟过山车人生,还能不脱轨,难能可贵。多年对手,一句话戳破榜样与靠山的根源差异;片刻队友,二十人团本首杀纪录刷屏创造历史。剩余的是什麽,不太好说。


烈火焰尽倒在地上的时候,王杰希就在想叶秋为什麽要引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要回来了。当时他转了一下视角,不再感慨英雄末路,反而隐约觉得自己跟叶秋应该是有点不一样的。往後证明叶秋,或者准确点说叶修就是一个可以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的人,四冠在手,再度退役,最後还空降而来,压人一头。


世邀赛决赛後的晚上就跟那些同人里差不多,总要玩游戏。国王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十四个人一百九十六种配对,还没算3P4P5P和NP,无论CP是热带温带寒带极地,总有一款适合你,至於‘你’是谁,不可说、不可说。因为颁奖典礼後的晚会,大家都得化身衣冠禽兽,叶领队一声令下,不许换,方便待会照相。至於照得什麽相,当然是游戏时的众生相。


王杰希是一个自带免疫技能的人,该技能全称是:免疫游戏所带来的一切尴尬感并且总能神色镇定地完成一切合理或不合理要求。比如邪恶的国王苏沐橙说12号亲3号,王杰希捏着手中3号字条若有所思,隔了两个座位的唐昊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简直就像在目睹一只长约一米八三的虾子下锅。黄少天一把抽走了唐昊手上的12号字条,叨叨了一些宿命、打爆、日天日地日微草之类的字眼,王杰希听得不耐烦,又觉得唐昊可能只是不好意思主动,掰着对方的脸就亲了一口,亲在脸颊,非常纯情。


又比如也很邪恶的国王叶修说2号在5号上面做俯卧撑,王杰希在纸条重抽後就是2号,站出来,回头就看见正展示手上5号纸条的楚云秀。面对面做俯卧撑这种活动重情趣多於重乐趣,王杰希说是男的他就认了,毕竟国家队全员深柜,大可流出去造福人群,但妹子不行。叶修说那坐背上吧,得录像,於是西装王队肩上有礼服裙楚大美人gif就这样在各大电竞媒体流传了好一阵子。楚队评价,就很苏,男前,绅士风度,要是叶领队的话肯定做不到两个就趴下了。


所以跟王杰希玩这些游戏真的没啥意思,淡定得不得了,你要是脸红了,尴尬了,他还会投来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不暗恋谁,不明恋谁,没有什麽求不得,更没有已失去,还是把暧昧机会留给年轻人吧。後来索性借尿遁逃走,一路晃悠到酒店外租给人办露天婚礼的大平台,那天晚上有个小型酒会,他靠着一套用以装逼的衬衫马甲跟西裤顺了杯马丁尼,还‘shaken and not stirred’,过了一把007的瘾。


他喝完那杯马丁尼就跑了,怕被抓包。一路往下走,酒店外有个露鸟儿小天使喷泉,他杵那儿抬头,苏黎世夜空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漫天繁星,而作为银武灭绝星尘的拥有者,他不迷恋星星就不符合人设了。不过到底是星辰,还是星尘,哪怕是微草粉丝里也很多人根本就没分清楚过,能分清楚的,在论坛上跟蓝雨粉丝激情辩论时手一急也会打秃噜了。王杰希反省过,并认为可能这都得怪他的应援词。


万千星辰,灭绝星尘,呃,怎麽越想越不对劲,还是别想了。


北京就跟世界上其它人口密杂的大城市一样光污染严重,别说星空了,连星星都是稀客,看见了还得担心是不是人工卫星,怕自作多情。但是真想看也不是不行,有一年夏休期他就带着几个队友上延庆香营乡搞农家乐,那天晚上空气很好,一道扑闪的银河挂在天上,跟沾了五颜六色萤光粉的面条似的。


他还中二了一把,双手合十:下个赛季冠军要是微草啊。然後,就没有然後了,因为接下来是第六赛季。他很愤怒,委屈,想京骂,再也不许愿了,难得许一次还许成了flag。所以後来观星还是例行活动,一行人跑遍大营盘长城、十三陵水库,还有石塘路,但再也没有那个会窝在角落偷偷许愿的身影了。


虽然北京跟苏黎世的夜空没得比,但他还是喜欢北京,因为那里是他家,还有微草,拉扯他的,他拉扯的,都齐活儿了。


他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内袋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纸,大概是刚才随手收走的,就翻出来後逐张检阅。


颁奖典礼後的正式晚会怪无聊的,他摺了一只纸鹤,然後被叶修抢走一顿骚操作後变成了猥亵鹤;孙翔的纸飞机不小心丢到隔壁韩国队的桌子上,被回赠了一枚纸飞镖;还有几张井字过三关,能看出来圈圈叉叉得非常激烈,给里给气,角落有一个正被殴打的Q版术士,王杰希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圈圈在一盘都没赢过後的泄愤之举;最後,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来自瑞士国家队的魔道学者,一个可爱的大男孩。王杰希略有外国人脸盲症,用他的话来说,左右瞧着有点像第一集时的哈利波特。哈利(暂且这麽叫着)的英文不太好,幸运的是王杰希英文也不太好,两人不相伯仲,磕磕碰碰尬聊半天,哈利给他塞了一张卡片。上面没写酒店房号也没写电话号码,只有一句硬描出来的中文:魔法师永远最棒的心脏里!王杰希看得一头雾水,而随後哈利跟他挥挥手就跑回队伍里了,问都没法问。


他试图解读这句话,对方肯定不是想夸奖他是最棒的心脏……而且魔法师又是什麽……他苦苦思索,最後用小学时重组句子的技巧成功拼凑出疑似原句:你是我心里最棒的魔术师。这位国际友人大概没有中国朋友,还误用了水平堪忧的翻译器。


王杰希无奈一笑,将卡片联合其它纸张收进口袋。


他的确成不了所有魔道学者的目标,却仍然是他们最狂野的梦。


 


03


 


王杰希说自己要安静地退役时,余老板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安静是什麽样的安静,他说行啊。王杰希满意点头,深绿队服外套搭在手里就关门离开了。後来余老板看见在微博上发表的退役宣告後两眼一黑,就差两腿一伸了。他真想知道,谁家王牌选手退役时自家官V就写一句:“微草战队现任队长王杰希由今日起正式退役。”


没有发布会,没有通稿,最过份的是连配图都没有,乾巴巴的一句话被转发上万,使用率最高的三个表情是[泪] [可怜] [跪了] ,其中不乏其它战队在役或退役队员调侃,一度冲上热搜榜榜首。主角王杰希当然没忘记要转发自己的退役消息,懒得打字,一键转发。


余老板看着那句[转发微博],头阔疼,他私底下到处搜刮了不少自以为相当煽情其实狗屁不通的句子,比如:风起于青萍之末,十年峥嵘,此志不渝;春草年年绿,王孙不归;纵不留行,前程万里。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准备给王杰希挑来着,结果一句都没用上,他气成一条老河豚。


但电话攥在手里煎鱼似的翻了两翻,还是放下了。


商业头脑告诉他退役是炒作的大好时机,胜与负,荣光与伤痕,时光长河里逐一远去的敌人与队友,他手上简直就像拿了一个大白面馒头,要推热血就推热血,想卖惨情就卖惨情。毕竟王杰希的职业生涯里随手一抓都是爆点、都是话题,任人打扮,任人弄喧。


但从感性的角度来说,王杰希从出道开始一手将微草带入豪门战队行列,这些年来的种种付出,瞎子都能看见。他又不是黄世仁。如果说王杰希本人希望看见这种安静,那麽他作为战队老板,似乎能为王杰希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坦然接受。


这块海绵还能挤出最後一点水,余老板想了想,还是让他留着吧。希望这点水能帮他顺利过度到接下来的新生活里。


当天晚上王杰希回消息回到烦了,索性事先打好一段字,然後在弹出的对话窗里挨个复制贴上:“是的,真的退役了。经过深思熟虑。有遗憾。不後悔。下个赛季冠军当然是微草。不开猫咖。国安永远争第一。”


前面还好,最後夹带那句私货成功惹毛了杨聪,打电话过来,一张嘴就要当他爸爸,还呐喊国安傻逼。王杰希就怕听见有人要跟他忆峥嵘,哦哟,吵架,那还行。等大家都累嘴了,奄奄一息的杨聪问你接下来是进军不动产还是怎麽地。苟然残喘的王杰希说不了不了,但也没说自己到底想干嘛。


所有人都以为王杰希将会像安排战队事务一样安排好了自己日後去向,但事实上他还真没想好。没想好指的是要做什麽,至於不做什麽,他心里清澄如镜。比如,不回微草就职,顾问也好,指导也好,通通免谈。他是一个个人风格极其强烈的选手,尽管经历转型,对微草的影响仍然刻骨铭心。


所以他就必须像那张曾经拥有过的账号卡名字一样,王不留行,他亦同样。微草的核心永远都是传承。


放在宿舍的大件早就搬走了,他在夏休期里一个人收拾剩下来的琐碎玩意。不收拾不知道,那些在不经意间遗落的物什都藏在旮旯里。皱巴巴的第六赛季季後赛检讨书废稿,扫把头都没了的灭绝星尘挂件,还有一本连载小说的结局篇,那时候不见了,他本来想再买一本,後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他轻吹封皮,又用湿纸巾抹了一遍,但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那是一个很套路的冒险故事,主角有队友也有敌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於来到大boss前面。他当年看到这里,抓心挠肝,没找到结局篇时差点失眠。但那时候他也正为第七赛季谋略筹备,烦心事太多,掂记一本故事的结局这种事只能在暂时记忆区域混混。再度夺冠後,它更是再无立足之地。


但现在他却突然觉得这个结局不是很重要了,HE也好,BE也好,结束真是一件让人伤感的词汇。停在来到大boss前面也没什麽不好的,主角背水一战为民除害,反派雄心壮志睥睨天下,大家都有着自己的追求,坚信胜利就在前方。


大概是老了。王杰希突然这样想着,将结局篇放入脚边的纸箱。


最後的惊喜在桌子底下大抽屉的末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跪着抻直了半个身子才能抽出来,艰苦过程中他为其身份预设了许多可能性,千想万想,还真没想过原来是一张账号卡。


王杰希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第一张账号卡。他拥有过很多张账号卡,职业各式各样,装备有好有坏,但真正从头从尾都只属於他的就这一张。刚接触荣耀的时候他就创建了这张卡,魔道学者,名字叫敬亭山。没有特殊寓意,在语文课本上随便一瞟就取了。那一日他就揣着这张卡走入训练营,走向微笑的林杰。


训练营里有专属训练卡,出道後他立刻接手王不留行,自然这张卡就再没被读取过。他对於这张账号卡有感情,本来想当散号来养,但中草堂的散号取之不尽。放着放着,整张卡凭空消失。


原来在这里。王杰希将它擦乾净後收入口袋,然後抱着纸箱离开了房间,关门时哒的一声,很轻,像这麽多年来的每一个早上。离开房间,前往训练室,窗外是北京的骄阳与大雪。


而这次他不再需要前往训练室了。检讨书废稿被丢进了废纸机,长条像雨一样降下。残缺不存的灭绝星尘挂件被他凝望良久,还是从手心一路滑落垃圾桶。而那本连载小说的结局篇则连同纸箱一起被他送给微草大门的新保安。


他推门往外走了几步,手搭在眼眉回望这幢大楼。他是真的喜欢这里,那些辉煌与遗憾都像回巢的鸟儿,再纷纷扬扬,总会归在此处。


而今天就跟来的那日一样,他裤口袋里还是只揣着那张默默无名的账号卡。这没什麽不好的,人就讲求始终如一。他低头微笑,头也不回地走入北京仲夏里炽烈的大太阳底下,背影融化,步伐远去。


 


04


 


王杰希曾经拥有三张魔道学者账号卡。一张是王不留行,与他并肩巅峰;一张叫烈火焰尽,与他见证传奇;最後一张名为敬亭山,平平无奇。


 


但最终,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完结






後记:


其实我真不爱在文後写东西,但这篇不一样,虽然是很私人的解读,也写不出他千万分之一的好。


我是先看动画後补小说,花了快一个星期才看完,对老王最大的感想是:他是自由的。或者再准确一点,我希望他是自由的。转变打法,为战队殚精竭虑,尽管不舒服,不擅长,不习惯,但他永远是自由的。看完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首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敬亭山不是真的山,它可以借代很多东西,爱与憧憬,梦与理想,甚至是当初十八岁的自己。


所以他是自由的,尽管自由里有孤独的影子,他仍然自由。



庙药Ⅱ王杰希你看见那个新表情了吗(完结补档)

鹤相欢:

《王杰希你看到那个新表情了吗》
又名《如何让你的宿敌开心》
原作:全职高手
CP:庙药三人恶友组友情向
summary:联盟给他们做了一批新表情包。
警示:有私设/PS那个大眼的表情来自腾讯的官方表情包,对不起我手速太慢写完已经不新了……
删旧LOFT发现这篇不知道是被和谐了还是被我删了,补个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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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世邀赛集训地点定在了B市,夏休期,微草战队作为B市最大的东道主,被逼无奈担负起了被诸位国家队选手吃大户的职责。
“世风日下。”王杰希总结到,“蓝雨来了俩,所以联盟养不起了。”

黄少天进门的时候王杰希正以一个标准的京瘫瘫在沙发上装死。联盟的剑圣向来声音比人快,黄少天手里东西还没放下,声音已经气势汹汹惊涛拍岸的杀向了王杰希的耳朵:“老王!老王注意形象!这是集训营哎你居然在集训营睡觉!”“……”王杰希不动如山的半睁开眼打量黄少天一眼,冷哼一声“都给你报销零食钱了你还要我怎样”,留下一个“要不要像个老父亲一样的把你原谅”当潜台词,把瘫沙发这一光荣伟大的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老王你这样不行,很不行。”黄少天转一圈把手里冰淇淋分发完,拎着最后一盒抹茶的绕回来。啪的一声落座王杰希身边,巧妙打破沙发凹陷的平衡。“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挺胸!收腹!给微草的小朋友做一个好榜样!哎你真的不要啊,你喜欢的抹茶哎给你三十秒时间后悔?”“……闭嘴。”王杰希最后忍无可忍的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给了达成骚扰目的的黄少天以及对面叼着一根蓝莓冰棒笑而不语的喻文州一人一个白眼,“助纣为虐。”
“老王你别用白眼看我,”黄少天好整以暇认真严肃,“都不能平均分,人家一对你一对半。”至于喻文州继续笑而不语,还点了点头。
“……”王杰希心里萌生出一阵把这两个人扫地出门的冲动,但他没有,本着未来很久的合作基业他冲黄少天挑了挑眉毛,伸手:“闭嘴,勺子拿来。”

联盟其实有很多粉丝觉得关系不太好的死对头们关系很好,比如联盟所有选手和叶修,再比如喻文州黄少天和王杰希。
他们出道一前一后,蓝雨微草正主带粉滔滔不绝掐了这么多年,没感情都掐出感情来了。

“我当年有一个很朴实的愿望,”王杰希叼着勺子陈恳的说:“就是,”“——给我套麻袋还是给少天套麻袋?”喻文州吞下最后一口蓝莓冰棒,嘴角挂着一个真诚的笑容,“二对一真人PK?”“长本事了啊文州,敢打断我了。”王杰希又挖一勺子下去,假装盒子里淡绿色的冰淇淋是蓝雨仓库的稀有材料,“多少年了还时时刻刻强调二对一你心能不能再脏点了?”“能吧,我觉得能,”喻文州谦虚,“离叶神还有很长距离,惭愧惭愧。”

“叶神嘲讽我是一个人嘲讽我,”王杰希用眼神寻找着从刚才开始仿佛被施了禁言buff的黄少天,“你一开口就是一对儿,太过分了……黄同志你干嘛呢。”“……没,没事,噗嗤,”那边显然已经半躺在沙发上忍笑了很久以至于一直没能说话都快要ooc的剑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杰希你看到那个新表情了吗!!”

“…………”王杰希起身凑过去,不顾黄少天带着幸灾乐祸的“你别过来你别看了为你自己着想哈哈哈哈哈哈”之类的胡言乱语,一把抽出黄少天手里的肾6plus,强行忽视掉黄少天QQ聊天背景是喻文州自拍照的事实,修长手指戳了戳表情列表,看到了联盟新出的表情包。

国家队的建立毫无疑问在粉丝里掀起了轰动,大大小小新闻上的不少,能露脸的几乎都已经被拿去微博热门轮了地球一圈,特别是周泽楷那种颜好任性的,出周边的速度都至少翻了三番。剩下豪门战队的队长王牌自然也不会掉队,联盟捉住机会把宣传工作做的相当到位,像张佳乐的百花式打法一样铺天盖地席卷全国,把粉丝们撩的风起云涌不死不休。海报手办抱枕是入门,现在连表情包都要不时更新,每天打开QQ群里都是他们的脸。

“……”王杰希看着那个新更新的动画表情,挑起了半边眉毛。

这套表情应该是最近新画的,q版的人物趴在地板上,头上戴着个王不留行的魔法帽,身边是一只跳来跳去打扫卫生的扫把。人物有点恶搞的意思,大小眼非常明显,还有点虚胖,表情还意外的很嘲讽。

“——美工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微草队长深吸一口气回头问喻文州,打断黄少天那句“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王杰希吓得两只眼睛都一样大了的情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眼你真是特色鲜明,”黄少天已经夺回手机把表情扔进职业选手交流群去了,“这个比王杰希is watching you还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杰希瞥了他一眼,把自己手机摸出来果断开了静音。

“退休老干部形象深入人心啊王队,”喻文州也忍不住笑,王杰希对他翻个白眼,心想你就笑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套表情你跟黄少天那个是一对儿,一个熔岩烧瓶证明我对FFF团一片真心。

“你们慢慢玩,”王杰希抖抖衣领一边说一边往大门方向走,“好好住集训营吧我可是要回家的。”“卧槽队长你看他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的嘴脸简直无法一起好好建设社会主义!!”黄少天跳起来又被喻文州拉下去,“本地人了不起啊!”“看在你这么多年吃掉我三环以内一套首付的份上就选择原谅我吧,”王杰希毫无诚意挥挥手,“明早复盘啊喻队。”

“我觉得王大眼有点不高兴。”黄少天看着关上的门突然说,喻文州瞥了他一眼,跟在这没头没尾的话后边应了一声“嗯”。
“他那个赛季也这么笑,我去。”黄少天嘟囔一句,“早知道不给他看了呸呸呸。”

其实要算,他们仨也是联盟里认识最久也掐了最久的宿敌之一了。不及叶修和韩文清,好歹也是第三赛季以后的年轻人们奋发图强不能互相放过的新兴代表。嘉世大换血以后再提到宿敌想到嘉世跟霸图的人越发少,反倒是想到蓝雨和微草的更多。
喻文州黄少天王杰希这三个名字就像是被捆绑在同一个星层的三颗星星,轨道方向一样,时不时会擦枪走火朝对方扔出一两颗火流星。

除了比赛他们私下夏休期也会一起约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B市跟G市一南一北,虽然有直接利益冲突但是好歹都是为荣耀而战的热血男儿,再加上撕了这么久早就有点英雄惺惺相惜的味道,相处也就更愉快。

黄少天说的是第四赛季。

第四赛季蓝雨刚刚换血完毕,年轻的剑与诅咒刚刚踏出征程,而微草的魔术师还在团队外游离苦于寻找彻底融合进去的方法,铺天盖地星尘和剑光后面是极其相似的心情。
那个赛季霸图夺冠,王杰希从场馆出来在夜色里的花坛边上慢慢走,然后就遇上了喻文州和黄少天。
喻文州对他挥挥手,王杰希就回了个淡淡的笑。他们仨对着杵了半晌不说话,黄少天都很给面子的安静着。
“那什么。”分道扬镳的时候不知道谁打破沉默,“加油。”
“还有明年。”

王杰希一直觉得喻文州跟黄少天都挺不容易,蓝雨三四赛季可以算风雨飘渺里崛起一叶孤舟,喻文州得学着掌舵,黄少天要最大程度配合他的船长。第五赛季结束黄少天敲诈他请客,王杰希给喻文州发消息:“我去了会不会被套麻袋。”
喻文州回得很快,“付账就不会。”
那时候三个人一起对着一盘京酱肉丝互相嘲讽的心情现在还一不一样难说,但是总有些什么东西没变过。
王杰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想起来黄少天那时候跟他说:“微草终于接受你这个上门女婿了啊,可喜可贺,所以今天这个客你请定了我再考虑考虑套不套你麻袋!”
——你们不是不行。
他看着那边笑的一点一点阻拦意思都没有的喻文州,突然就说,“你们可以的。”
那段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他就记得当时他肯定得不得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肯定敌队能拿冠军。

也许是内心里早就把对方认可为好友,也许只是英雄同路。
也许只是站在王杰希的角度,觉得喻文州和黄少天一定可以的。

王杰希扯了一把自己身上的国家队队服,半带点笑意:结果最后还是一个队了,难得。

他又想起来今天那个表情包。
他的眼睛不对称这个梗自他出道以来伴随他一路到现在,粉丝在玩队友也在玩,他自己偶尔也拿o_O之类的颜文字配微博,没什么不对。他今天倒也不是不高兴,可能因为今天训练配合又有些刚出道时磨合的尴尬,也可能是夏季太热蒸腾出什么矫情思绪,想怒吼一句“能别玩了吗!”的那种。
又过一个红灯时候他停在车队长龙里,漫不经心的想,喻文州跟黄少天应该没看出来吧看出来就太丢人了。

然后他放在车前的手机亮起来,喻文州的消息。

“州:[图片]”

王杰希伸手去划开QQ,喻文州发过来一个表情,他从来没见过,新鲜出炉的那种。
表情里他和喻文州黄少天应该是站在B市某个著名景点门口,三个人挤在取景框里笑的真诚,下面p了一行字。
“友谊地久天长”。
还特意做了老年式表情包的那种特效,闪闪发亮的。

王杰希愣了一秒噗嗤一声如释重负的笑出声来,然后又看到黄少天发的消息:

“烦:我说
烦:王杰希你看到那个新表情没”

微草的好队长很轻松的回他的宿敌:“看到了”。
红灯还差两秒,末了王杰希爆个手速又回喻文州:“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当然要地久天长。
他们还会在荣耀的路上一起走很远。




——————————————————
王杰希:有点感动

天南星:哎那王队今天boss还抢吗

王杰希(毫不犹豫):抢!别跟蓝雨客气!




END.
老年过气文手来重发一下,喜欢赏个评论我就很开心了,爱您。


[喻黄]白秋

萄葡柚:

*拣日不如撞日,就这样了(。


*其实已经在硬盘里屯了半个月。这个系列一共有四篇,想写一个比较完整的从喜欢到结婚(?!)的时间线。本来打算全写完一起发,然后……还差一点就完了


*后续→繁冬 冷夏 朗春 番外by @球果 着色


















1>


蓝雨全队,或者说荣耀职业联盟全员几乎都知道,喻文州对黄少天来说不大一样。


 


2>


具体哪里不一样,要说起来可以列一长串。唯一位列自己之上的队长,成就他刀尖上行走机会主义的人,从训练营时代开始近十年的好友。嘲讽连发无冷却的荣耀教科书叶秋同志在提到喻文州的时候都会由衷地在挺了不起的可惜是手残后面加上,哥也真是不懂怎么跟黄少天呆了那么些年就没见他烦过。


这都是旁人眼里能看出来的,黄少天也不想否认如此种种加在他们身上的定义和描述。只是他还是觉得,这事不是旁人能解释清楚的。


当然他自己也并不完全明白,就是这么觉得而已。


 


3>


客场对呼啸的比赛,因为唐昊的加入让这支在季后赛区域下游徘徊的队伍变得棘手起来。喻文州在飞机上还一直开着平板写写画画,黄少天前一天晚上加练到有些晚,又是一大早赶到机场,刚起飞没多久就戴了个眼罩补眠去了。


喻文州知道他昨天睡得晚,他自己也差不多两三点才睡着,只不过熬夜习惯了本身睡眠时间也不长,没有困得那么厉害。想到黄少天一大早顶着一双黑眼圈拖着箱子出现在宿舍走廊的样子,他也就由着黄少天脱了外套放下椅背塞好耳机,整个人在座椅里蜷成一小团,咂咂嘴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对他眨了眨眼表示到了叫我就一闭眼睡着了。


他继续研究着呼啸前几轮的比赛视频,进度条倒过来又倒过去,仔细观察唐三打的技能组合,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肩膀上,只好按下暂停键偏过头去。


是黄少天的耳机。大约是睡得有些冷,黄少天往椅子里又缩了缩,耳机蹭得掉出来也完全没发觉,吸了一下鼻子继续睡过去,还时不时嘀咕几句,梦里也不得安生。


喻文州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听清说的是叶秋老混蛋来PKPKPK以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想找黄少天的外套给他盖好,却发现被他自己枕在身子后面,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抬手跟空乘要了毛毯,盖好以后又小心地把两个角掖进他肩窝里,坐好继续看视频。


黄少天睡得一路香甜。醒来的时候看到身上的毯子,想也没想就冲着旁边的喻文州嘿嘿笑。喻文州也没否认,指指自己右脸颊提醒他被耳机线压出来的红印子。


 


4>


一到N市下午就在酒店的会议室开了简单的战术会议,也没空惦记什么盐水鸭糖芋苗,一队人都早早地休息了。黄少天跟喻文州住一个双人间,虽然在飞机上把昨晚的份补了,一到点还是免不了困,趴在床上拿手机刷着微博培养睡眠情绪。


喻文州脖子上挂着毛巾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酒店的浴袍站在镜子前面吹头发。黄少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顺手举起手机咔嚓一声,反正吹风机声音大喻文州也听不见。


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啧啧,这身体曲线,这姿势……手速比思考更快,没几下一条新微博就发出去了。


等当事人吹完头发躺到床上也拿起平板刷微博,首页已经被职业选手刷了个稀里哗啦,还夹着好几十条@,都是洗洗睡准备明天打比赛的人在睡前最后一刷。


喻文州点开照片,放大了仔细看,感叹了一下水果机像素就是好,显色也不大一样。


他转头看还趴在被子里的黄少天,突然笑起来。


黄少天被他整得莫名其妙,斜起眼珠子,“笑个鬼啊,不是拍挺好的,你有什么不满?”


“没没没,”喻文州笑得更厉害了。他眼角本来就有些上挑,一笑就更厉害,黄少天看得心烦,随手抓了一个靠枕扔过去。


喻文州也不躲,由着他砸,缓了一缓才说话,“你拍也就算了,发什么微博啊。”


黄少天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问,呆了一阵,看着又不像生气的样子才开口,“我这不是觉得挺好看嘛……”


“那是想炫耀炫耀吗。”喻文州又笑。


“哎你今天怎么跟叶秋似的这么烦啊……”黄少天有点不想理他,一时反驳不出什么。


“好了好了是我问错了,”喻文州放下平板,准备关床头灯,“你有这个心理状态就行,我就是怕你前两天讲得压力太大。”


黄少天从埋着的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神像觅食的豹一样锐利。


“放心吧,”他信心百倍地看着喻文州,“别制造不出机会让我无处下手啊。”


 


5>


半夜黄少天又醒了,打开手机一看才凌晨三点,抓了抓头想大概是飞机上睡得太好,正打算关机继续睡,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亮光一划而过对面床上喻文州的睡脸。


以往去客场比赛也不是没有住过一个房间,不如说只要订的是双人房,就一定是他俩一块儿住。黄少天有一次开玩笑地要跟郑轩住一间,表示你们老说咱俩绑定了那以后就轮流跟你们睡睡增进队友感情先从谁开始呢郑轩你跟我相处时间最长同一年出道就你了,郑轩苦着脸说别这样跟统治阶级睡一间亚历山大啊,旁边徐景熙慢悠悠地吐槽还不是嫌你话多没个清净,黄少天刚准备转移目标攻击治疗就被喻文州拉了回来,说行了别祸害人家,我一个人忍你就够了。


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来着……黄少天回想了一下,觉得要么就是没理他继续跟徐景熙打起来,要么就是咬牙切齿地想跟也帮着埋汰自己的喻文州打一架,当然后者他没这个胆,也就是想想。


黄少天又往被窝里钻了一点,现在想起来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又想到喻文州睡前那一句“是想炫耀吗”,黄少天眼珠转了转,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


反正也睡不着,黄少天索性就着手机屏幕光打量起喻文州来。以往住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他先睡着的多,喻文州总是慢条斯理地摸摸这个那个,有时候还带本小说什么的翻翻,问他怎么还不睡就说你还没睡灯亮着睡不着,那就关灯一块儿睡呗又说还不困。你不困我可困了啊,黄少天撇撇嘴,他平日里就比别人精神抖擞一倍,到了晚上自然撑不久。你睡吧我来关灯。不用不用你不是还看书嘛这点亮光我没关系。黄少天说着就要转过身去,被喻文州拦住,说别对着左边睡,压到心脏不好,容易做噩梦。他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再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黄少天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队长连个睡姿都要管。总算说得不无道理,他也不想睡得不好影响比赛状态,就乖乖换了个方向,对着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闭上眼睛。


被喻文州这么说了两三回黄少天也就不再挣扎,每次都先行朝右边侧着躺下。有一回他醒得早,却发现喻文州是对着自己睡的,早餐时间就随口问队长你怎么自己不以身作则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呢。喻文州咽下一口荷包蛋,淡淡地说半夜翻个身不是很正常么。黄少天也觉得自己问得有点无聊,没怎么放在心上,回头跟郑轩抢火腿片去了。


所以队长这是半夜又翻身了……?也有点太巧了吧每次都让我碰上……黄少天在心里犯嘀咕,他知道喻文州睡眠不是很好,突然觉得不大好受。对面的喻文州倒是睡得挺安稳,睫毛很长但是稀疏,眼皮看起来有点薄,刘海垂下来搁在睫毛上,几根手指抓着被角,露出修得整齐的指甲盖。


黄少天这才发现他好像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心里有点发虚。他皱了皱眉,翻过身,突然不大敢看喻文州的脸,觉得自己好像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睡着了。


 


6>


和呼啸的比赛因为刚入队的卢瀚文还没有完全跟队伍磨合好,团队赛出了一点小差错,好在黄少天正好埋伏在附近,跳出来解决了这次危机。除了个人赛上宋晓输给唐昊,蓝雨9-1拿下比赛,结束以后又免不了一顿胡吃海喝,总算这帮人还有点良知没带着小卢就往酒吧街跑。小朋友在咬着烤串的间隙跟队长申请第一次来N市,课本上都说秋天的风景好,反正明天回G市的航班晚,想早上出去玩玩。


喻文州扫了一堆吃得毫无形象的人,还没点名郑轩就开口,“……那什么陵什么陵的都去过好几次啦,还打算明天睡个懒觉来着队长不如就你跟黄少陪着小卢一起……”


他还没说完,喻文州做个手势说你别慌,拿出手机上网查了查说:“常年呆在G市都没什么机会看银杏落叶,明天去清凉山看吧。往年赛程排得都碰不上,你们想去的去,累了的就好好休息。”


黄少天正专心地盯着炉子上的一片烤肉准备翻面,喻文州拿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肘,放低声音问他:“少天你跟我们一块去吧?”


黄少天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嗯……我也挺累的,不去行吗。”


他满意地看到喻文州脸上闪过半秒有些错愕的神情,在他又要开口前阻止了,“没事我挺好的,去哪儿来着?清凉山?地方好找吗?要坐几路车?就我们仨的话打车也行,就是这地方的红绿灯太作孽了一停一分多钟……”


喻文州听着他又开始叽里呱啦,居然有点如释重负,等黄少天一大串说完把他盯了半天的那块肉夹到他盘子里,笑着说,“辛苦了。”


黄少天知道他说的是团队赛帮小卢解围的事,“哦”了一声,咬着肉又开始评价这个酱汁太甜了队长火候掌握得不错啊哦对了宿舍后门有家新开的烤肉你知道吗……


他没来由地觉得,好像前面有个掉下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洞似的,如果现在不扯一点不着边际的东西,就会立刻塌陷。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让这些发生。


 


7>


第二天两个人都还没起来就听到小卢带着李远在外面狂按门铃,“队长黄少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还要我叫你们起床丢不丢人!”


喻文州倒是早就醒了,就是昨晚喝了点啤酒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他看一眼使劲往被子里缩的黄少天,下床开门。


隐约听见喻文州跟门口的小朋友们交代了两句小声点别吵到别人云云,黄少天探出半个头,继续闭着眼装睡。他睡相不怎么好,昨天一只手臂伸在外面吹了半晚上风,这会儿刚收进被子,猛地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喻文州关上房门回来坐到床沿推他,“少天?”


他知道黄少天有点起床气,也就没用什么大开大合的方式,伸手去摸黄少天露在外面的发顶,“小卢他们都起来了,别让后辈等太久,一会儿他们来闹你更难受。”


黄少天不应声,倒也不是有什么情绪,就是刚暖和起来想再捂一捂。喻文州见他没反应,又想到刚刚那两下,就伏下身子拿手去试他额头。


黄少天闭着眼睛看不见他动作,突然感觉到喻文州的手摸上来,吓了一跳,立刻睁开了眼。喻文州的脸就在十公分开外的地方,带点焦虑的表情直直地看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不到一秒,喻文州站了起来,“你没事对吧,那就起来吧,我先去洗漱。”


黄少天也有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觉得喻文州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还是“哦”了一声就拿双眼去盯天花板。


 


8>


最后黄少天还是起晚了,喻文州也没有多说什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早高峰的车流,思考了一会儿跟眼巴巴望着他的两个小朋友说:“去乘地铁吧,堵车也挺麻烦的。地铁上大家都盯着手机呢,不用太遮掩也没关系。”


在G市下楼买个麻辣烫都会被认出来的两个人欢天喜地地去换装备了。虽然喻文州是这么说,该遮的还是得遮的。何况昨天刚刚削了呼啸一个9比1,万一被本地粉丝认出来在地铁里追杀就麻烦了。


喻文州自己倒是没打算戴墨镜,他从箱子里摸出平时上网用的防辐射平光眼镜,一戴上整个人看起来跟原来就不太像了。刚开始用那阵黄少天有次晚上去宿舍找他,正好撞到他戴着这么副粗黑框,站在门口半天喻文州都开口问他了,才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斯文败类。”


喻文州笑得直不起腰,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黄少天在心里补充的“还挺帅”三个字。从此往后每次黄少天看见他戴这个都要旧事重提,直到喻文州终于忍不住想告他诽谤,“我到底哪儿给你斯文败类这印象的。”


黄少天转转眼珠,“就是老觉得我好像被你调戏来着。”


喻文州又露出一贯高深莫测的笑,黄少天立刻戳着他说,“你看你看,就是这副样子,好像哪里被占便宜了。”


他知道黄少天最怕痒,就顺势伸手去挠他腰,“这才叫占便宜。”


这下轮到黄少天笑得直不起腰了,大声叫队长饶命。


“也不知道是谁要饶谁的命。”喻文州收回手,突然坐正了看着他说。


看着喻文州又带上那副黑框眼镜,黄少天一下子就想起了这段。当时他没懂这句话的用意,现在却好像有几分了然。


他站在门口看喻文州洗了半天的手,又把两个人的洗漱用具剃须刀什么的齐齐收好,转过身来却避开了他的眼光,简单地说了一句“走了”。


黄少天咬咬牙,只好先跟上。


 


9>


地铁虽然可以准时到,也还是一样挤。他们乘着自动扶梯到站台的时候正赶上一班车响着铃要关门。卢瀚文想也没想就往里冲,黄少天走在最后,被夹在人群和玻璃门之间动弹不得,又怕小卢这么高调冲车门被人认出来,努力把脸往帽衫里藏。小心地抬头瞄了一眼车门外面的投影,发现一车的人都如喻文州所说对着大大小小的液晶屏,没有人注意到这边鬼鬼祟祟的行迹。


不,不是没有人在看他。剑圣是多么善于捕捉细节的人,当然不会漏过抬起头的一瞬间玻璃门里喻文州投向他的目光。等他对视回去,喻文州已经转头去提醒小卢别下错站了。


黄少天感到喻文州就贴在他背后,人挤人的车厢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俩的身高不差多少,喻文州说话呼出的热气就在他耳边,于是他把帽衫捂得更紧了。


 


10>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银杏刚开始落叶不久,地上都是金色的。小卢和李远早就兴奋地跑远了,黄少天跟喻文州并肩走着,两个人好像都彼此藏着什么,一时找不到话说,也不敢靠近。黄少天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虽然他跟喻文州在一块儿的时候也不是每每都像他平时那样有说不完的话,反而除了必要的以外很少废话,因为黄少天觉得没啥必要,把这种原因称之为队长威压。可是现在不大一样,他似乎可以感到些什么,但又怕被喻文州发现,拼命地掩饰。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黄少天只好选择先拉开物理距离。他往路的另一边走去,假装要给最大最茂盛的那棵银杏拍照,在树下站好掏出手机,仔细找了半天角度啪啪啪拍了好几张,把手机收好又开始发呆。


喻文州没有跟过来,他还站着原地。黄少天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脑子里都是闪回的片段,有两个人的对话,也有和队友的抬杠,和对手的嘴炮。他猜测着自己在烦躁些什么,喻文州平时对他几乎是无微不至,他们从十四岁一直并肩到快要二十四岁,所有人都说剑与诅咒彼此成就了对方,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喻文州这躲躲闪闪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等等……?


他习惯性地回头去看他,他总是习惯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去看他。喻文州还是站在大路中间没有动,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神。喻文州显然没有预料到黄少天会突然看过来,还没来得及把眼睛里的一些内容收回去。


触到他目光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黄少天低下头。


原来想要一直一起走下去,是这么回事。


卢瀚文在远处叫他俩,“队长黄少你们快——”还没说完就被李远捂住嘴,看看四下无人才放开。


他迈开步子向喻文州走去,“走吧。”


他知道喻文州会答应他,然后他们一起继续往前。


他要的答应还不止这些。



【袁刘袁/友情向】与你有关

谪凡:

*(可能是)友情向,粮食向日常,小圆这个天秤男最近突然萌到我惹


*左老师微博那里可能有点bug,emmmm就这样吧


*结尾句出自银临《大美江湖》,是很好听的一首歌






1.


刘小别和袁柏清的退役发布会上,有记者提了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请问二位大神,私底下是怎么互相称呼对方的?


跟比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却在直播平台引发了爆炸式的弹幕。


袁刘党疯狂刷出整齐的一排排“小鳖小鳖小鳖小鳖小鳖小鳖小鳖小鳖小鳖”、“薄情薄情薄情薄情薄情薄情薄情薄情薄情”,场面堪比年度宫斗琼瑶爱恨痴缠大剧。


袁柏清掰过话筒,淡定的回答:“小别。”


轮到刘小别,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的说:“袁怼怼。”


一篇哗然。


在外界看来,微草的这位主力奶妈,一直是稳定发挥型选手,跟动不动就拿十字架怼人的治疗之神可谓千差万别。袁柏清刚出道时还为此受过不少争议,不过后来微草新生代的技战术排布,证明袁柏清还是基本在正确道路上行驶的。当高英杰带领微草在十三赛季拿下他们的第三冠时,袁柏清终于被认可为合格的继承人。


虽然打法上不是袁怼怼,但袁柏清完美的继承了他师傅方怼怼的嘴炮精神,生命不惜,怼人不止。


这一点刘小别深有体会。


 


2.


袁柏清觉得他这辈子做过最扯的事就是和刘小别去了微草。


那是一个大年初一的上午,刘小别和袁柏清对坐在自家门口,相顾无言。


刘妈妈和袁妈妈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名曰保护儿子们的身心健康,无情的收走了他们的手机,甚至连网线都剪了。


剪了。


袁柏清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妈那把亮闪闪的大剪刀伸出窗外的果决。


“啊啊啊啊啊!”袁柏清痛苦的叫声回荡在楼道里。


“小别啊,别啊,去网吧吗?”袁柏清探着头问固执的戴着耳机的刘小别。


即使耳机线都拖到了地下。


不想说话的刘小别十分冷艳的看了袁柏清一眼,从棉袄兜里摸索摸索,摊开手掌展示出两个钢镚儿。


五毛的。


袁柏清瘫在门口感叹:“要是这世界上有个不用花钱就能上网的网吧该多好啊!!”


“微草?”刘小别突然开口。


 


3.


微草俱乐部离刘小别和袁柏清家不远,下楼走两站就到了,站名儿就是微草俱乐部。


袁柏清一脸无语的跟着刘小别站在俱乐部门口。因为是假期,只有门口的保安室微微开了门缝儿,刘小别踮着脚趴窗户门口喊门卫大爷


“大爷开门呐,我们是来报青训营的,放我们进去啊。”


未果。


最后还是老大爷不忍心看着只穿了毛衣袁柏清在零下的天气里蹲在大门口,比跟他并排蹲着的阿黄还要可怜。


袁柏清把手放在保卫科的空调里吹啊吹,一边跟刘小别畅想未来:


“别啊,你要进了训练营打魔道吗?我觉着你这么狂的人就适合上天。”


刘小别白了袁柏清一眼:“微草核心是魔道吗?是的话我就玩儿魔道。”


“呦呵!”袁柏清笑:“不愧是别哥,您呐要是打魔道,我就跟在后边儿奶你,咱俩就是微草的新未来。左手王不留行,右手冬虫夏草,打得什么叶秋、什么韩文清通通跪下喊爸爸。”


刘小别继续翻白眼:“薄情儿啊,光说不练假把式,我看叶秋把你按地下摩擦。”


“摩擦奶算什么本事,要摩擦也是摩擦你。”


刘小别不想和袁柏清这个天秤座毒舌男继续怼下去,巧妙(并不)的换了个话题:“薄情儿啊,我觉着你名儿和微草是绝配,绿油油的多可爱。”


“那小鳖你可适合蓝雨,和他们鱼队,啧,天生一对儿。”


刘小别撸起了袖子。


 


4.


两位妈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攻势失败后,刘小别和袁柏清双双进了微草青训营。


袁柏清看着右脸颊还有些微肿的刘小别拿出账号卡,熟练的登录进训练软件。


“别哥,说好的横扫全联盟呢?你怎么用的你自个儿的老号啊?”


“用剑客也照样挑翻他们。”


袁柏清啧啧了两声,去拿战队发的账号卡:“得,你用什么号袁哥我照样奶!”


刘小别傲人的手速使他在玩剑客的成员里迅速脱颖而出,毕竟微草正缺一名正面攻坚手,而他凌厉的风格恰是队伍所需要的。主管没事的时候就乐呵呵来给刘小别指导两句,惹得人人眼红,碍于刘小别强硬的作风,也没人给他惹麻烦,往往是敬而远之。


袁柏清这边儿可就焦头烂额了,微草副队是鼎鼎大名的治疗之神,青训营玩奶的自然数不胜数,袁柏清就属于里面资质平平的那一类。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但战队只要唯一的奶。


袁柏清不提这伤心事,刘小别也不提,二人仍旧每天没事人似的吃饭睡觉训练考核插科打诨,只是小袁常常偷跟着中草堂的百人团下本,刘小别也有意无意帮他掩饰一下不睡午觉的违规行径。谁没个拼死拼活的时候呢?别问,刘小别懂。


 


5.


训练营最后一次考核的那晚,袁柏清没睡着,在上铺翻来覆去,猛然对上刘小别那双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的眼睛。


“我次——”袁柏清硬生生把粗口憋了回去,他定了定神看向肘支着床板面无表情的刘小别:“别哥,我吵到你了?对不起啊,我不翻了不翻了。”


刘小别酷哥的人设没崩,他仍然面无表情:“袁柏清,要不要陪你一起躺一会?”


“不用了不用了。”袁柏清难得没怼人,他怕他在刘小别面前没出息的哭出来,说不在意都是假的,谁愿意离开自己热爱的世界呢?袁妈妈已经给袁柏清联系好了复读的高中,私立学校,环境很不错。可是袁柏清多么多么想继续躺在刘小别上铺,继续给刘小别以蓝换血。


继续继续,永远永远的……在他身后。


刘小别沉默的看了一会儿袁柏清,五官在没星星的夜里很糊,他说:


“柏清儿,明天过了别哥带你浪遍大帝都,你可别半路睡着了。”不是薄情儿,是字正腔圆的柏清儿。


袁柏清还想说些什么,刘小别就已经翻身下床了,下铺特安静。


袁柏清忽然笑了,刘小别没睡着。


他睡着的时候,从不这么安静。


 


6.


圣职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考核的特殊性。基本操作部分过关后,就是竞技场2v2。搭档随机抽,说来也是神奇,刘小别很巧的被袁柏清抽中了。对面是个叫肖云的战法,进训练营比他们晚一年,人虽然狂点,技术也算拔尖儿,跟他们这组势均力敌。


B组用守护天使,袁柏清却挑了牧师。图选的不大,基本没什么地形利用,一上手,对方的守护天使就拿着十字架气势汹汹的去扛袁柏清,活脱一方士谦二世。袁柏清顺着飞刀剑的走位往后闪,趁乱搓了个神圣之火,白光点在战法身上,像一桶水把五颜六色的光影效果瞬间就浇熄了。守护天使觉得战法血条不危险,心底算计着先暴力拿下袁柏清,争取给方士谦加点印象分。


袁柏清还在走位,生怕对方碰到自己似的。方士谦就坐在他们前面,支着下巴很是随意的问:“怎么不拿英勇跳跃扛他?”


换做其他学员,早就听从方神的提点跟对面硬拼了。袁柏清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下意识的跟了句:“我一牧师又不是狂剑。卖血不是我天职。”


方士谦兴致勃勃的哟呵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飞刀剑刚摆脱战法,就回身往守护天使脑门子上横劈一剑,那出血效果,像菜市场直播杀猪似的。袁柏清给刘小别丢下治愈术,侧身一个英勇跳跃,撞翻还在出血的守护天使。


袁柏清来了兴致,好像忘了还在考核,不知道是说给对面还是说给方士谦:“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呐。”


袁柏清赢的忘乎所以,出门儿的时候才感受到怂的存在。打完竞技场,方士谦一脸王杰希式慈爱的召唤袁柏清过来,超大力拍了拍他脑袋:“以后午睡前多吃点维生素ABCDE,那个治梦里乱拍键盘。”


袁柏清脸腾地红了。


 


7.


“别啊别啊别啊,咱好像被发现了,咋办?”


刘小别把耳机的声音又调大了一些,咬牙切齿的对袁柏清说:“睡觉,浪了一天您不累啊,您不累我还累呢。”


袁柏清兴奋的在上铺扑拉,翻过身够着头呼叫刘小别:“别哥,你觉得今儿那战法怎么样?”


“不喜欢。”


“为什么啊?”


“狂。”刘小别回答。


袁柏清笑眯眯说:“狂人必有共同之处,我还以为别哥你和他能惺惺相惜呢。”


“要人品没人品,要技术没技术,狂个什么劲儿啊还?”刘小别特不屑。


“不说叶秋,就是我别哥拿着战法号也一个爆他十个。”


“薄情儿,你阿谀奉承的技术我很喜欢。”


“滚蛋!”袁柏清猛踹床板。


 


8.


新赛季伊始。


刘小别运气不错,一进队伍就是主攻手。袁柏清则跟着方士谦打轮换,方士谦私底下告诉过他,下赛季就是真正的的show time了。


方士谦向来不喜欢对袁柏清掩饰什么,在他看来,袁柏清是一个即便内心压力很大也能顶住谈笑风生的人,而且他的性格,确的需要一些压力去鞭策。


袁柏清没跟方士谦说什么横扫全联盟的话,吹牛对着刘小别就行了,跟治疗之神丢人现眼干嘛呢。


他对方士谦竖个大拇指,笑道:“方神,瞧好儿吧您。”


刘小别好像遇上了新秀墙,连续几场比赛都发挥奇差,这晚团队赛因为他的失误,微草一手好牌打个烂局,直接被三零一翻盘。


王杰希下场之后安慰了刘小别,又跟方士谦商量他的训练计划的制订。袁柏清透过窗玻璃的倒影,看着刘小别一个人窝在最后排,戴上耳机假睡,眼皮却一直颤个不停。


袁柏清跟方士谦打个招呼离开,悄悄走到车后头,歪着身子靠在刘小别旁边,给他盖上随手丢在一边的外套。刘小别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也不喜欢别人可怜兮兮的来安慰他。


所以只要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一直陪着他就好。


 


9.


刘小别一直在做王杰希给他的训练计划,可结果很不如意。这几天的刘小别沉默寡言又黑脸,袁柏清总能听到熄灯之后刘小别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连续一周不要命的偷偷加练终于让袁柏清紧张起来。他端了一杯水,决定去训练室里看看。


微草的训练室在宿舍楼对面,中间是条长长的林荫道,初春的夜风凛冽的紧,削刮着袁柏清裸露的胳臂。训练室没开灯,刘小别的电脑在靠窗的一排明晃晃闪着白光。袁柏清摇了摇手机屏,示意刘小别自己来了。


“别啊,喝口水歇歇。”袁柏清把保温杯递给刘小别,找了个椅子坐下。


刘小别抬眼看袁柏清,薄薄的嘴唇抿的死紧,右手还虚握在鼠标上。他脸色很白,两个黑眼圈有气无力挂在眼睛下面,幽幽的液晶屏映着瘦削的双颊,衬得人极度憔悴。


刘小别好像在思索什么,半天才接过袁柏清的保温杯。


袁柏清心里猛地起了一股无名火,他平常虽然嘴巴毒,但天秤座天然的亲和气质使然,也没跟别人红过脸。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总有爆发的时候。


袁柏清冷笑,腾地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刘小别的手,长臂一挥,保温杯直接飞了出去,咚一声砸在窗沿上,闷响带着回音绕荡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在寂静中格外可怖。


“行啊你刘小别,这手什么时候废的 ,连个保温杯都拿不住了?”


刘小别没抬眼,反问道:“要你管?”


“妈的,你趁早做个截肢手术卷铺盖卷儿回家算了。非得把自个儿弄废才知道哭是吧?!”


刘小别语气也冲了起来:“我自己有分寸,袁柏清这事不归你管。”


“你有个屁分寸?!”袁柏清几乎是用吼的。


“你他妈别得寸进尺!”


袁柏清突然就呵呵的笑了起来,照着刘小别的脸就是一拳。


“刘小别,你现在脱力到都没办法还手了吧?”


刘小别不说话。


“这一拳给你长长记性,别把队长副队队医的话不当事儿,你以为你钢筋铁骨呀还是铁齿铜牙,我告诉你,没了这双手你什么都不是。甭半夜睡着了再爬起来,非得被王队逮着把你换下场当板凳队员一坐一整年才高兴呢是么?”


袁柏清也不管刘小别要说什么,啪地直接把电源按灭,拽着他就想走。


“袁柏清!让我自己静静。”


袁柏清把刘小别推出屋外,回身,利索的给训练室的门拧了两圈锁,冷硬的抛下一句:“你自己想吧。”


 


10.


袁柏清不记得刘小别什么时候回的寝室,第二天刘小别托邓复升请了一天假。


袁柏清心不在焉的做着基础训练,一旁方士谦滑着椅子移到他背后,煞有介事的看了会袁柏清,才说:“小袁,昨天很猛嘛。”


袁柏清手一滑,只差一点的进度条瞬间清零,方士谦拍拍他肩膀:“不过打得真不错,刘小别这小子,我早就想揍他了。”


袁柏清看上去有点郁闷,他停下手中的操作,苦逼兮兮的扭过头跟方士谦说悄悄话:“方神,我昨儿下嘴有点重,小别不会被我伤到了吧。”


“谁被你伤到了?你以为狗血八点档呢。”刘小别脸色别别扭扭的,嘴角还留着淤痕,他把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敲在袁柏清面前,哼道:“赔你的,昨天那个摔凹了。”


方士谦滑着椅子识趣的归位,露出了老父亲般的蜜汁笑容。


 


11.


男孩子的友谊总是修复的奇快,袁柏清和刘小别也是如此。方士谦第七赛季夏休期宣布退役,袁柏清正式在联盟注册为冬虫夏草和防风的持有者。刘小别混了一个夏休的网游,多亏王杰希的辛勤指导,手速渐渐能够控制住,并且打法也有所提高。


今年袁柏清没和刘小别一块来俱乐部。


袁柏清进门的时候,刘小别已经在做恢复训练了。


“嗬。”袁柏清先感叹了一把刘小别的新发型:“敢情鳖鳖昨天消失是去剪头发了啊,是不是想给你袁哥一惊喜。”


“欠抽呢你,袁柏清?”刘小别懒懒的敲着键盘和袁柏清日常开怼。


“鳖啊,你是准备去cos孙悟空嘛。看看这清新脱俗的一撮毛,端端正正卡在眉心儿中间,看看我别哥横逸斜飞的小眼角,搭上这刘海儿,活脱脱一五百年前怼天怼地的大圣爷。”袁柏清把手袋一甩,笑嘻嘻的坐到刘小别对面开电脑。


刘小别故作深沉的说:“薄情儿,如果你现在坐的是我的邻位而不是对位,你大概已经死了。”


“但你现在打不到我。”袁柏清刷卡登录。


刚上了竞技场的冬虫夏草瞬间被剑客按在地下摩擦。


 


12.


第八赛季的微草整体成绩稳定,即便这样,多年的老冤家左宸锐也仍然锲而不舍的发来贺电。


训练休息的当口,刘小别端着杯子翻看评论,不时地笑上两声。袁柏清好奇,滑着椅子滑到他背后,刘小别给他让了一个肩膀的空,继续翻着鼠标滚轮。


“嗬,左老师啊。”袁柏清咂嘴:“年纪大了就是闲不住,一天不娱乐大众能憋死他。”


显示屏上赫然是一条微博,左老师别无分号V很多人说到孙翔时都很喜欢指责他打比赛不带脑子,这是不公平的,我们忘了同为第七赛季出道的刘小别,他不仅不带脑子,而且收不住手。


刘小别挑眉:“薄情儿,你退役之后也怼人去吧,当了评论员绝对是我草的未来。”


袁柏清示意刘小别给他腾点空:“哟,左老师还提哥了呢。”


左老师别无分号V据部分人士评价,作为治疗之神,方士谦让人忘了他是一个治疗。我个人对此持保留态度,但就目前他的继任者袁柏清的表现来看,确实让人忘了场上有一个治疗,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青出于蓝


“薄情儿,机票我订好了,G市找左宸锐真人PK,去吗?”


“一打二,噢,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袁柏清接。


“得嘞。”刘小别关了网页,点开荣耀继续他的基础操作。袁柏清伸个懒腰算是稍作休息,滑回去接着打荣耀了。


相安无事。


那时的少年们谁都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你说脑子和手收不住,那我就收给你看看,幻影无形剑照样儿打得节制又漂亮。——你说治疗之神光辉不再,十字架抽你丫的晕头转向,神圣之火照样儿跟着魔术师满世界浪。


独属他们的岁月,独属年少的轻狂,一往无前的勇气。


真好。


 


13.


袁柏清和刘小别作为微草的主力队员,打了一个又一个赛季,打到队长从王杰希换成高英杰,打到副队从许斌换成刘小别,打到微草的第三冠。某天下午,袁柏清突然就对刘小别说:“别啊,我好像,打不动了。”


刘小别一怔,游戏里剑客的身影一顿,才说:“薄情儿,左宸锐老说你不如方神,我看方神的潇洒和嘴炮你一样不落的都完美继承了。”


袁柏清搓了搓鼻子,没说话。


他虽然倔,也知道自己这赛季状态下滑的太厉害,久留只会拖累战队。再不潇洒一点,他下一刻真的放不开手。与其狼狈收场,不如淡然离开。


刘小别沉吟许久,最后重重敲了一下空格键:“袁柏清,回位上训练去,捧个奖杯回家好找媳妇儿,省得人姑娘看不上你。”


袁柏清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刘小别不想劝他,不想苦留。
来吧!用彼此最熟悉也最舒服的方式,不要安慰,不要送别。


——战他个晨昏!


 


14.


人生尽善尽美的结局少之又少,遗憾往往是另一种圆满。比如方士谦的两冠,比如微草这赛季的亚军。


袁柏清最后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准备出席退役发布会,一回头就看见刘小别在沙发上换外套。


“别别别别别别你……”


刘小别皱了皱眉,面无表情:“退位让贤不行啊?我瞧卢瀚文那小子不爽很久了,让小许上去干翻他,没毛病。”


“是是是,一冠在手,碾压他庙,我大圣爷功德圆满。”袁柏清大笑。


“一会发布会开完了,去不去G市找左宸锐,我机票还压在箱底呢。”袁柏清问。


“干!”刘小别言简意赅。


空气中好像浮动着淡淡的青草香气,和盛夏的蝉鸣交杂在一起,缓缓编织出回忆的网。很多年,很多春夏秋冬;很多人,很多悲欢离合。第一次考核,第一次坐在训练室,第一次捧起奖杯,两个人抱在一起也不管不顾是不是在台上就放声大哭。


从开始的开始到最后的最后——



“故事几经悲欢,结局都与你有关。” 


 



【周黄】浮生 · 补档

🐧纯情写手小99🐤:

补档,_(:з」∠)_之前有妹子说要看这个,修了修放出来。


竹马竹马,时间跨度有点大,其实当时也想写写两个人大学时候的事,不过写起来又不知道多长了【。


这篇跟《爱人》同时期写的,极端反差【what






http://weibo.com/p/1001603973292036876872?from=page_100505_profile&wvr=6&mod=wenzhangmod





你眼睛怎么了(上)

别笑:

 @诗歌趁年华 


上. 


王杰希在宾馆门口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回过头去就见某人从旋转门里朝自己冲过来。


“走那么快干嘛……电梯出来大堂里喊你半天了。”


黄少天跑到他边上停下,吐舌头喘气。


王杰希表示自己确实没听到:“就你?喻文州他们呢?”


“吃完饭直接去场馆了,我这是手机在房间里充电才回来拿的,你队里那一波也走了?”


“都先过去了。”


“那刚好就咱们一路!”


王杰希边走边看他一眼:“你能把墨镜摘了么。”


“怎么?”


“哪有人大晚上戴墨镜的,看着别扭。”


“你还挺挑剔,我也不想的啊,夏天衣服没帽子,”素有明星意识的剑圣嘴里嘀咕却还是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撸到头顶,S市热岛效应,烘得他两鬓有汗,路灯下微光闪烁,“算了,这时候也是没人有功夫看咱们。”少顷。“不然要不要借你?那个老大娘冲这里回了三次头了,她肯定不玩儿荣耀,估计是没见过你这么有特点的长相哈。”


魔术师把手插进口袋,继续低头走路,前面红灯转绿。


 


穿过马路便进入广场的边缘,今夜文化广场灯光打得如同白昼一般,他们被卷入一波人潮,像是身不由己。几乎用不着去判断,边上那些快步走过的男男女女全跟他们目的地一致:一部分手里举着支持某某选手的标语牌,一些挥舞着荧光棒或者把那些无色斑驳的玩意儿缠绕在手臂或脑袋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或名词从他们嘴边涌出,出现频率最高无疑是:冠军。冠军是点燃这个初夏夜晚里一颗颗悸动的心的关键词,然而已经跟这时候的他和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关系。打拼一整个赛季,到今夜他们只是两个看客,用那谁张新杰的话来说就是,“来见证历史的”。历史性的时刻在前方正待拉开帷幕,就快了。他们这算来的晚的,仗着场馆给这帮大神选手开的后门不像一般观众入口提前15分钟关闭,不然现在还没进场的不是在一路小跑就是在到处求问黄牛票。体育馆外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时不时闪过“荣耀”胜利那个经典动态画面,中接一段迅速切过的对战镜头,速度光影都调过后期,特效下是谁跟谁都看不清。没配音乐,另有夜空中依稀传来多人大合唱的起伏声浪,曲调不算熟悉但黄少天耳朵记得,是轮回队歌。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另一拨人要打擂台,“我们是冠军”的旋律压上来,有个特别声嘶力竭响遏行云的男高音隔这么大老远都听得人脊背一麻,回去绝对得吃三天胖大海。


 


黄少天跟着调哼了半句we are the champions,忽然感慨了句:“我还是挺受不了这个。”


王杰希看他一眼:“你?不像啊。”


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是这个万众期待的气氛,群众情绪太容易被煽动起来,狂热的,肾上腺素飙升的,你一个人在比赛隔间里输了,外面真有多少人会为之泪落。


“怎么说呢不是心理素质的事,你也知道一进比赛手放上键盘外面就是天塌了也碍不着我的,但要现在这样跳出来在一边看着的时候就还是不太一样。”他抓了下头发,不知道自己干嘛说这个。


“噢,当观众你是挺容易投入的,”王杰希哂道,“没看那之后我都记得要坐得离你远点儿。”


“靠靠靠,黑历史不要提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这么说就是没忘了,几年,七年前的事吧。那会儿黄少天还没出道,就快出道了,趁着训练营放假跑去看荣耀总决赛现场。团队赛里一叶之秋在繁花血景的绚烂光影中忽影忽现,被二打一死咬了三分钟,身上炫纹光芒大盛,忽而鬼斧神工地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天击把那两人目眩神迷的配合给破了。他直接从座位上窜起来嚎了一嗓子“好!!!”,没留神打翻了自己放在脚边没盖好的可乐浇了边上人一腿,而那个倒霉被浇的就是王杰希。那年头联盟发展才刚刚起步,那些荣耀著名的面孔远没有今天这么广为人知,职业选手坐在观众席里看比赛一点不奇怪。不过当时场内暗着灯,光从侧面黄少天没认出他,因为看不到另一只眼。当时他就只是小声说了一嘟噜对不起,犹豫着要不比赛完我请他喝瓶可乐?——还好这是一大老爷们,如果是妹子简直是赤裸裸的搭讪伎俩了。只是对方显然也没有把这事儿当成滔天罪行来看待,摆摆手之后自己躬身掏了纸巾来擦干净。于是他猜这个正襟危坐看比赛的家伙应该跟自己一样不是任何一支队伍的粉丝(他刚那一声纯粹是在为技术喝彩),且看观战到此始终未发一言,看来是个无法爽快交流一番的对象,但总比是一个暴躁到没准要对自己挥拳相向的百花队粉好。不到十分钟后灯光亮起,萧山体育馆变成嘉世粉丝欢乐的海洋,打算趁还没颁奖先溜的黄少天起来拜托邻座“让一让”,然后看清了他转过来的脸。


 


“你眼睛——”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被黄少天当机立断截断咽下去,飞快地换成,“你是微草的那个很厉害的魔道学者吧!”


 


再次见面就是下个赛季的赛场上,两人首次在擂台赛上相遇,除了彼此没人看得懂蓝雨那边频道里刷的那几句问候是什么意思。反正去逐字逐句理解黄少天每句话意思的大部分人都会因为神经错乱而放弃,要不就变成他的死忠粉说什么都无所谓。这一场王杰希胜,但是团队赛却又被蓝雨翻了盘,要紧关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夜雨声烦把王不留行成功拦截在地图一隅,其余人撕开了微草的防线。


 


然后他们从各自比赛席出来握手。


王杰希伸出去的手没能马上得到回应,黄少天愣愣地看着他:“……你眼睛怎么了?”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队友看起来快疯了,拼命拍他手臂,小声叫:黄少!!


“嗯,天生的。”


“不是这个——”


黄少天好像想辩解句什么,不过被迅速地挤开了。下一名抢上来的蓝雨队员脸上堆满了歉意,一副恨不得消除微草队长瞬间记忆的样子,那是两家公会还没在网游里大战过一场的时候。


 


一晃七年过去,有人退了,有人退了又复出了,这个舞台总归是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比方说叶修带队兴欣杀回联盟并且把他们淘汰了这事,想起来黄少天就觉得特别气人但也还不得不承认它特别带感。他用胳膊肘捅捅微草队长让他抬头看夜空:“城市里能看见星星不容易哎,不来个夜观天象压一发今晚到底哪边赢么?”


王杰希长摇摇头,都没跟他计较这一年来他到处散布自己会看相观风水这类的鬼话了。有一段简直逢人就被问“你啥时候研究这个了?”要不就是“能不能给我也看一下嘛”,都什么跟什么……好吧,他是略微提过那么只字片语的,何况跟黄少天聊任何事又怎么会不处处遇到陷阱?早该注意到。


“我又不是诸葛亮。”


黄少天眨眨眼,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诸葛亮还真跟他有点搭哎:呕心沥血忠心耿耿那部分,硬要说的话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部分也可以算,但是羽扇纶巾?在脑子里套了下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形象,他差点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想到这么细微的表情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也许特别大那只能看到的就是比一般人多点。


 


广场另一侧的钟声催促他们加快脚步从特别通道绕进体育馆。


拨给职业选手的区域就那一块,都坐满了,就差最后这俩。高英杰和刘小别看到王杰希过来,直接站起来了:“队长。”


两队分布恰好隔着一条小通道,黄少天憋着笑快步往相反的方向一拐,一边问着队里有没有给他带喝的一面猫进座位里。灯光恰到好处地暗下,四周整齐划一的加油打气声被推向高潮,有人在做最后的嘶喊:轮回必胜!!他肩膀抖了一下,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哎我发现你队里几个小的真是离挺不了你的哈,刚你一到他们那眼神统一跟雏鸟看见鸟妈妈似的!”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王杰希低沉严肃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好好看比赛。”


微草队员们毫不起疑,只当是在对他们说。


场内又突然寂静下来,全息屏幕上两边出阵选手名字亮起:一叶之秋:孙翔(轮回)VS君莫笑:叶修(兴欣)。


 



 


第六赛季决赛一役后微草和蓝雨开始变得水火不容起来。


 


和联盟中另一对宿敌嘉世和霸图那种在一年年的赛场上积累下的对抗意识不同,在微草蓝雨这里夺冠之恨只是导火索,真正扩大事态铸下仇恨的还得是网游里那场由叫骂开始越演越烈发展到轰轰烈烈全服全地图的公会万人相杀,一度难以收场。


 


在听完公会会长汇报后王杰希特意上QQ找了下喻文州,问他:“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大好?有什么办法能让两边都退半步,各自约束一下之类。”


“能有什么办法?下属公会那些自由玩家想怎么样就是俱乐部也鞭长莫及,还是等这阵情绪自行消解吧。”喻文州无奈回道,总不能说黄少天都偷摸用小号在这场大混战里正玩得开心。


 


实际蓝雨副队长这时候就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不远处富有节奏地敲打着键盘,剑客自由穿梭于一下倒一片的惨烈群战中,嘴里还不停呱唧着抱怨:“垃圾话也讲究质量和良心的啊不是这样乱来的拜托……你顶个夜雨瞎B烦在脑袋上死来死去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像我就从来没有刷过王不留行治痛经什么的好不好。”


 


当然在看到游戏里刷这句前黄少天也根本不知道这个知识点,联赛期间哪有那功夫去百度这啊,也就这时候才兴冲冲地挂在嘴边。这天爬起来的时候他还跟喻文州坦白说:“队长啊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什么夺冠了的真实感。”至于这能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要泡在网游里虐菜就天晓得。不过本季最有价值选手也一样抵御不了人海战术,终于他被一波顶着花花草草ID涌上来的玩家们给踩扁在地,一缕香魂离恨天——这是个女号。


 


他退开键盘回头看了眼同伴:“帮我问王杰希要个地址呗文州,说了要还他件新T恤的我都在网上找好了就等拍了给他递过去。”


“什么?”喻文州刚把QQ窗口关掉。


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嘀咕:“其实是不是该买一套啊,想当初他那裤子也是我祸害的——没准还有鞋?”


喻文州扬起眉毛:“怎么好像有些我不知道的情况啊。”


黄少天立马招供:“可不是么!我跟大小眼都眉来眼去发展奸情好多年队长你太out啦……算了算了我自己加他讲好了。”他这边说两人暗度陈仓已久,实际却还得到选手群里去现加对方的QQ,蓝雨队长干咳一声:“不耽误比赛就好。”


“那绝对耽误不了!”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QQ的滴滴提示音:


[王不留行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说回一周前夺冠那个晚上。


决赛第二场,蓝雨靠两场比赛积累下来的人头分客场夺冠,仇恨值妥妥的。在别人的地盘当然不好大张旗鼓地庆祝,但关起门来自己乐呵一下也不碍着谁,而且宵夜也总得吃。那个点找通宵馆子选择太少,这时候再来个大排档什么的也太寒碜了,最后经理干脆把队伍拉进马路对面一家量贩式KTV的包厢,能唱能闹,还有无限量的点心饮料可以填肚子。一听半啤酒下肚,黄少天拍着热烘烘的脸出来找厕所,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怎么就已经鼻子里呼吸着新鲜空气,一抬头能看见路灯了。怎么到外头来了?他寻思自己得回去,但一下却弄不清门在哪。小道尽头依稀有个慢跑的身影正趋近过来,是本地人的话也许可以打听一下。


 


“嗨!哥们——”


对方的速度慢下来,变跑为走。


“我特么没事吧……”黄少天努力眨了眨眼睛,蹲在那儿喃喃自语,“如果能把随便什么人给看成王杰希,那我也醉得太厉害了点?”


他到底没醉得那么厉害,那似乎真的是王杰希,还字正腔圆地喊出了黄少天这三个字,问他在这里干嘛。他思索着未必就没有什么比较委婉的说法来表示自己迷路了而且有些想吐,站起来时候一个踉跄,被对方托了一把。


“你喝多了?”


模糊中他看到王杰希眯起眼睛瞧着自己,却什么也没能答出来,只顾急急把人推开——没推动,可能对方以为他是要倒,越发用力拽住了。下一秒他一低头哇地大口大口呕吐在脚边。半晌,吸吸鼻子,只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冒着那股糟糕的酸味,更糟糕的是还有那么星星点点从鼻腔里喷出来溅到人家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也是你抓着我你看我就慢了那么一点……”


这才看清微草队长穿一件短袖的POLO衫,款式类似队服但不是,露出的手臂上传来阵阵热意,刚抓的时候触到一层薄汗。脑子迟缓地转动着,这个日子又是这个点出来跑步,除非是习惯,背后的原因他总觉得不该去细想。那会儿王杰希很大度地说没事,还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让他漱漱口,黄少天当然也没好意思对嘴喝,就仰头往喉咙里灌了点,还是温水。


“够了?”


“嗯嗯够了。”再喝下去就没了吧。


他们跨开那摊乱七八糟明早绝对会让清洁工骂娘的玩意儿又那么站了会。没对话,刚用垃圾话扰乱过微草队员把人一通好虐踩在对方头上拿了冠军,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而且两人也不是特熟。好在这时候黄少天脑子清醒了些,也不用问人回KTV的路线了,根本就近在咫尺,刚真是喝晕菜了才会找不到。


“我们在那里头……刚喝的有点猛想出来换换气,”他指指身后,下意识挺直腰板显示出自己不是需要人扶的样子,“那——我回去了。”


临到转头要走又鬼使神差了一把,问了对方一个在心里藏好久的事。


“就你们B市这天上那些好像有带着颜色一闪一闪的到底是什么啊?"他问得特别郑重,真没少琢磨,"星星不能是这个色吧,人造卫星?”


可能是觉得太异想天开,王杰希似乎是笑了:“是风筝,有灯的那种风筝。”


当时黄少天光顾着点头了,事后想想这个答案简直神奇,大晚上的放风筝,首都人民怎么回事啊!


 


此时在QQ上的王杰希仍然是非常客气,一听说要赔他衣服就马上说不用了。


夜雨声烦:别啊!你那衣服白的,不赔我过意不去。


王不留行:又没怎样,洗过就能穿。


夜雨声烦:要不然直接寄到微草也行,这不是怕显得你粉丝太痴汉麽,送什么不好送个衣服。主要是衣服牌子我看一眼就记住啦,不是便宜货!


黄少天挺执着,主要是他不喜欢别人跟他客气,大概是从小到大还剩着那么点儿自知之明,觉得对方一客客气气的,背后没准就是嫌着他烦。


王不留行:便宜的,淘宝仿单。


夜雨声烦:……


愣是没想到王杰希会甩出这么句话:他特么还知道淘宝仿单!瞪着他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搜过么……这是认真的认真的还是认真的啊?当然是糊弄自己,但这路数也太奇巧!黄少天蹦上椅子乐了半天,才想起对方不会就当交涉终止了吧,就赶紧又打一串字过去继续闹他:哪家的啊,仿得挺好来来来给个链接呗我也去批一打。


怎么搞的?这王杰希的画风好像比以为的要活泼嘛。


还没乐完那头又有回复了,不是某宝链接而是两串再熟悉不过的数字,一长一短:房间号、密码。


夜雨声烦:!!!


平心而论他是没少在群里喊不服来PK之类的话,不过对象也只限定于没事会跟他呛声的那几个,但王杰希绝对不属于此列,而且一般也是叫得多真拉出去单练的少,所以这是怎么个情况?


王不留行:打两把,有时间吗?


有有有,当然有。黄少天赶紧应着声就往游戏里切,操纵剑客小号登陆房间一看,那已经有个也是小号的魔道学者等着了,废话不必多说,开打就是。有那么一秒钟他怀疑王杰希是想虐虐自己,也许他也跟他一样,还没有什么在蓝雨手里栽跟头丢冠军的实感?不过管它为什么呢,送上门来的PK就没有推了的道理,和魔术师打不比在网游里虐菜好玩多了,而且指不定谁虐谁。


 


糊里糊涂的反正打爽了,后来他跟喻文州聊起:“王杰希这人挺有意思的,看着靠谱吧可有时候也神回路,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个性啊,我算知道魔术师打法怎么来的了。”


喻文州说:“你才知道啊。”


敢情两人私下交流挺多,黄少天郁闷了,说好的他跟大小眼有私情的设定怎么换人啦?他偷偷把王不留行的QQ备注改成了“o_0”,本来没这打算,真的。




TBC


还有中下……想来个一发完有点难



茕茕

萦葛:

1


方过三更,司马懿又一次从梦里挣扎着醒了过来。屋内灯烛早已燃尽,静夜中只听见窗下寒蛩振翼,断断续续发出幽微的悲鸣。


他最近总是梦见那些人,梦见王凌拿着棺钉向他嘿嘿地笑,梦见贾逵指着鼻子骂他国贼,自己却如被禁锢,足不能行口不能言;一旦梦醒便辗转难寐,只能摸索着披件衣服在榻上生生坐到天亮。


风在窗外呜咽,似乎还夹杂着枯叶摇落的声音。这样的秋天他曾在五丈原经历过一次,压抑,衰败,凛冽且萧条,渗透着死亡的气息。


病中的司马懿半眯着眼,仿佛一尊隐在黑暗中的古老木雕。


几个月来朝臣都在猜测着司马懿的病情,不知他是真的年老体衰还是故技重施,然而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他狡黠的眼神开始变得浑浊;披着大氅依旧怕凉,畏风;甚至已经开始忘记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位先帝。


司马懿最后一次梦见那个人还是十多年前,梦里小皇帝枕在自己膝上,回过头来却俨然先帝苍白的面孔。后来收到手诏,一路昼夜兼程赶回来踉跄着奔到殿里,看见榻上病重的小皇帝,似乎又回到了先帝托孤的那个蝉声凄厉的夏天。


然而如今,他似乎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样子了。


 


2


司马昭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对着一案简牍出神——从形制上看,大部分都是天子诏令。


“大人回房去吧,政务长兄和我会处理的。”


司马懿没有理他。


这时司马昭才发现,那些并不是今上所下的诏令,而是来自于早已过世的文帝。自从文帝崩逝,这些写着“黄初”年号的简牍就被司马懿封在了竹笥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司马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满满一笥中书信少得可怜,那个每天对他喋喋不休说着玉佩弹棋的曹子桓最终留给他的竟然都是满篇军事政务的天子诏令。倒是几份与群臣诏和那本他送来的《典论》里不时絮叨着葡萄甘蔗的事,好像又让他想起了几分曹丕说笑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司马懿从入仕起就几乎和曹丕朝夕相见,便也用不着那些书信往来。他看着曹丕总是笑嘻嘻地给吴质钟繇他们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过重阳节要写,铸了五熟釜也要写,零零碎碎尽是琐事。那时候司马懿在旁边坐着看书,心里也嫌曹丕话多。如今人老了记性差了,他却忽然有些羡慕吴质和钟繇了。


 


3


仲秋的阳光映得一树黄叶宛若金箔。商风西来,松透如琴木,在疏枝间拂出杳远的乐音。


他眯着眼睛,看着木叶在风中游弋,最终被温柔地葬于腐土。


死亡总是不经意地降临。


司马懿的一生经掠过无数死亡,横尸于路的饿殍,亲手筑起的京观,流窜的散兵大肆杀掠,奔逃的灾民易子而食。青龙二年,他在五丈原看到了三投再起的赤色大星,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手执羽扇的蜀汉丞相。回师的时候西风骤起,扯着垂落的战旗烈烈作响。再之前,黄初七年,那位先帝走了。当年刚刚走出嘉福殿的司马懿被耀目的日光晃得眼睛生疼,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疯狂嘶鸣的蝉声,在闷热粘腻的夏天将他死死缚住。


然而曹丕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的——这是司马懿后来才明白的。


死亡对于司马懿来说来得很慢,对于曹丕来说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等到的事。


他曾经以为曹丕会是个长寿的人。他听过曹丕说自己六岁知射八岁能骑,十岁大难不死逃出宛城之难;见过他逐禽十里,驰射百步,自言在邺西狩猎时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见过他和邓展以甘蔗为剑相较高下,三中其臂,翩然归座,谈笑饮酒来者不拒。那时司马懿总是安静地坐在相府,而曹丕却活得像火一样热烈,高兴了拉着他说个不停,不高兴了写首哀哀怨怨的诗也硬要他看,话多得好像心里什么也不剩。他以为曹丕的那些多愁善感不过是因为生逢乱世,以为曹丕的压抑放纵都只是来源于他英明神武的父亲和更加受宠的弟弟——直到曹丕死后,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只是这样。


那时候司马懿终于看了曹丕硬塞给他的《典论》。他看到曹丕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自己从幼年开始的经历,不厌其烦地夸耀自己的剑术;看到他把文章称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看到他在自己的诗赋中写着水果、香料、蜀锦、刀剑这些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细碎琐物。这个早逝帝王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与世间告别。早窥天命,使曹丕对于生活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热爱留恋,甚至在平时表现得更加富有活力和壮志。


以至于他也被曹丕瞒住了。


“呵,难怪要被人说善于矫情自饰了……”司马懿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早就知道了吧……”


 


4


曹丕始终知道自己的生命流逝地有多快。他知道自己终会年命不永并且极力对所有人隐瞒,包括他的父母。


因为一旦为人所知,他或许将永远得不到世子之位。


在建安二十五年之前,曹丕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博得父亲瞩目,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幼时他再努力也总是比不过那个刚毅谦和的孝廉长兄,后来曹昂殁于宛城,曹操又开始偏爱曹冲和曹植,连母亲似乎也更加疼爱少子。有时候看到父亲夸奖曹植的诗赋,看到他因为曹冲的聪慧高兴不已;曹丕总会生出一种遥远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则使他进一步选择用寡言守拙来掩饰自己。


而曹丕却很少对身边的朋友掩饰他的情绪。


他喜欢博弈,喜欢弹棋,喜欢歌舞,喜欢宴游,喜欢和曹植一起饮酒赋诗,喜欢和荀彧讨论香料调制,喜欢出府时顺便看看王粲养的那头名叫鸷羽的驴。他喜欢听邯郸淳讲笑话,以至于后来邯郸淳为他编了三卷《笑林》;而曹丕则将听来的异事集成《列异志》作为回报。


曹丕也从不吝于将自己的时间付诸于此,他喜爱诗文的父亲既然乐于让儿子们同文士交游,那么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时候的西园里总能听到轻柔的乐声,琴筝谐鸣,悲笳微吟。有人谈论六经百家继以辩难,有人大声念诵刚刚做出的诗赋,夹杂着不时爆发的喝彩。并载游园,或酒或歌,车盖上的铜铃伴着蛙声虫鸣轻轻作响。司马懿并不抗拒这些曲水流觞、浮瓜沉李的游乐,却不赞成通宵达旦的狂欢,只是常常刚出了府署就被曹丕拉上马车一路行至了西园。


“你相信天命吗?”


建安十六年夏夜,站在铜雀台上的曹丕曾经问过司马懿这样的问题。


铜雀台是邺城的最高处,它的身后便是整个中原最壮丽的城市。台下西园灯火通明,带着荷香的风吹过襟袖,依稀送来欢宴上的丝竹之声,让悄悄溜出来的两个人有些醺然。


“不,我并不相信。天命有时候只是一个借口。”


那时候司马懿并不明白曹丕为何会有此问。


“那么另外一些时候,或许还是有的。”曹丕说道,“仲达,我不相信鬼神,不相信方术,更不相信求仙可得不死,然而我相信天命的存在。”


“你无法抗拒它的力量。就像这样……”曹丕笑了笑,熄灭了手中的灯烛。


他年轻的面孔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白。


“公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家君对子修长兄和仓舒寄予厚望,可他们都没有逃过天命。家君曾经说过,仓舒之死对于他是不幸,对于我们却是幸运之至。这三年来我总是在想,家君是否会因为连续的失望与遗憾而对我们——这些他所谓的得利者——有所怨恨……”


“公子!”司马懿打断了他的话,“这样的芥蒂没有任何意义,丞相不会如此,公子言语失当了。”


“我明白,仲达。你不必担心我会因此靡然。纵使有天命,我也会努力完成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他抚着栏杆,向远处望着,“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他的志向。”


曹丕将身体微微前倾,探出了栏杆之外。风吹动了他的衣袍,他觉得自己似乎醉了,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飞升而去。


深远的天幕上星汉西流,天河横亘,演化着杳杳难知的象数。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有之,嗟我何言……仲达!仲达!你看那星光多好!”曹丕的语调中似乎也有了醉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夜我便以星月为烛,与你共瞰天下!”


一个月后,曹操携卞氏及诸子西征,曹丕居守邺城。


那年秋天的宴游出奇地少,路过北园的士人总能看到曹丕驾车而出,登于城外高丘,独立黄昏,延伫良久。


 


5


这样的宴游终结于建安二十二年。


建安二十二年,岁次丁酉,是年大疫。


疫情首先爆发于曹操与孙权隔江对峙的两军之中。


正月二十四日,随曹操南征的王粲死于北还途中。送葬之日,曹丕亲率众文士前往,俱效驴鸣以悼,其声凄厉。


不久,瘟疫开始在中原蔓延。整个邺城几乎被白色的魂幡覆盖,家家恸绝,室室号泣。


二月,徐干染疾而逝。赶去吊唁的曹丕走在仲春的街道上,竟觉得漫天飞扬的柳絮皆凝为霜雪,挟着东风吹来,冷得锥心刺骨。  


十几日后,应玚在整理典籍以备著述时一病不起,数日后不治而亡。


至孟夏,陈琳、刘桢先后病殁。


数月之间,五人俱亡。昔日欢宴,风流云散。


那一年司马懿唯一的兄长也殁于这场瘟疫之中。


司马懿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离开了邺城,返乡奔丧。曹丕在城外长亭为他设酒饯行,临别之时忽然拉住他的衣袖道:“仲达,我不愿再写悼文了……以后,你送我吧。”


他竟然一时语塞。那是司马懿第一次觉得,这个话多的人似乎也孤独难解。


半晌,他握了握曹丕的手,哽声道:“公子保重。”


司马懿回来的时候,曹丕已经变成了魏王世子。


那时曹丕似乎把自己旧日所做的诗赋都收了起来,书案上除了日常的政务文书,就是收集来的王粲、陈琳等五人的文章。几个月来,他沉溺于编撰文集的工作,甚至彻夜不辍。在静夜里读到这些文章,总能让曹丕以为他们还未离开,或许下一刻就能有人执着一杯酒,笑嘻嘻地来问:“公子以为此文如何?”然后便是唱和酬答,觞酌流行,至旦方休。


建安二十四年,文集终于编成。那一天曹丕和司马懿一起去邺城外看了王粲。


曹丕坐在王粲墓前,读着手中的诗文,忽然笑道:“年寿有时尽,荣乐止其身,天地之间,只有文章无穷。所以仲达,你为什么不愿写诗赋呢?只有那么几篇,想编成集子都不行。”


司马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便等等吧,等我有时间……或者等我致仕还乡,写了诗赋,就着人给世子送来。”


 


6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薨于洛阳。


二月,曹丕遵父遗命,奉梓宫还于邺城。曹操最终葬在了他常去的高丘之上。


举哀的邺城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疫疠肆虐的时候。东风吹过,举城尽白。


魏王曹丕拉着司马懿在许久不曾来过的铜雀台上坐了一夜。司马懿坐在他的对面,借着灯火,看到曹丕在数左手中刚从台下折来当作蓍草的细小树枝。


春夜寂寂,甚至能听到树枝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数到第二爻的时候,曹丕好像忽然失去了耐心,扬手将一簇树枝扔了满地。


“你相信天命吗?”


曹丕拍了拍手中的灰。


“魏王好像曾经问过臣。”


“你还是不相信……而我依旧相信……我终究成为不了像家君一样的人,他天下归心的志向,我完成不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人生天地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曹丕并未饮酒,却已经有了些醉酒后的癫狂。


“洹水之南,是太史公所言殷商故墟。”他忽然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道,“就在这邺城之下,盘庚迁都,苏秦拜相,项羽会盟,皆于此地,如今俱成荒丘。父葬于此,人子本应结庐而守,可是仲达,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那时曹操刚刚下葬不久,曹丕却已下诏毁去了祭殿。高陵之上,屋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那片安葬着他父亲的土地似乎与从前他常常看到的样子一般无二。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毫不怀疑曹丕对于先王的敬爱,甚至隐约觉得,曹丕在以佯狂回避对于先王之死的恐惧。然而那时,司马懿却无法理解这种恐惧何以如此之深。


静夜里他忽然听到曹丕唱起一首《短歌行》:“我独孤茕,怀此百离。忧心孔疚,莫我能知。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长吟永叹,怀我圣考。曰仁者寿,胡不是保。”


苍穹下半月呈辉,星斗纵横;只是西园中漆黑一片,再也不闻欢宴丝竹之声。


 


7


曹丕果然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邺城。


十八年后,司马懿再次来到这里。那时曹丕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景初二年冬,司马懿平定辽东,回师途中停驻邺城。


那一天正好是岁除,天有些微雪。入城所见,皆是皑皑的白,让他恍然觉得一切都没变,似乎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曹丕想要逃避的样子。


铜雀台的宫苑落了锁,只剩些值守的宫人卫士,无天子诏令亦不得随意出入。司马懿在宫苑门前的树下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你还记得邺城吗?”司马懿一步步踏上观星台的台阶,忽然向跟在身后的司马昭问道。


“那时年幼,早已不记得了……大人小心!”他见父亲身子歪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扶。


司马懿借着他的力量站定了,叹道:“太久了,我也快忘了……”


毕竟已经不是当初的年纪,司马懿爬上观星台时已经有些喘息。他在栏杆边上找了一个没有积雪的地方坐了下来。


观星台离铜雀台很近,他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却只能在星光下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然而宫苑之外,却璀璨如昼。除夕之夜,各户设酒食相邀,长幼聚饮,终夜不眠;连城外军帐中也灯火通明。从高而望,整个邺城灿若星河。远远地传来轻快的鼓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与孩童的笑语不绝于耳。


司马懿有些沉醉,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西园的欢宴之上,想起了那些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王粲在和身边的应玚夸耀他新得的驴,刘桢和着丝竹的节奏打着拍子,陈琳新写了一篇文章非要让徐干品评,曹植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一不留神把手里的葡萄酒洒了曹丕满身……那个沉寂的西园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轻轻笑道:“为乐常苦迟,说得真对啊!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8


司马懿看着窗外的柳树出了神。


曹丕十五岁时,在官渡种下了一棵垂柳。正始四年,司马懿征吴归来,途径官渡时折了一枝柳条带回洛阳,植于庭院。十年过去,早已长得婀娜多姿。


司马昭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氅:“大人,这几日天气凉,您……”


“阿昭……”司马懿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让他扶着自己坐回了榻上,突然嘟囔道,“活得太久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大人!”


“年轻人当然不会这么想,”司马懿浑浊的眼神里难得地恢复了壮年时的狡黠,“不过江对岸的孙仲谋或许同有此见……”


香炉上的青烟袅袅地盘绕着,仿佛律管中吹动的葭灰。


裹着大氅蜷在榻上的司马懿笑了起来,敲着手中的《典论》道:“他刚和荀令君学调香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熏在衣上,竟惹得马咬了膝盖,哈哈哈!”


司马昭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他”是谁,也没心思去想,司马懿的精神状态让他十分担忧。


“阿昭,阿昭,去把书房里的竹笥搬来吧……”


“我这就让人……”


“不,你亲自去。”看见儿子忧虑的神色,司马懿笑了笑,似是要让他宽心,又轻声补了一句,“去吧。”


“是。”司马昭躬了躬身,让下人在门外候着,转身往书房去了。


一室寂静,司马懿懒洋洋地闭了闭眼。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哼,终究是没等到我致仕,你就走了……那年我平辽回来,本来就不想干了,偏偏你儿子又把他儿子托付给我,十几年来嘉福殿一点儿都没变,他的眼睛和你真像……只怕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致仕还乡的时候了。辅佐你家四代,哪还有时间写诗……”


他嘿嘿一笑,声音有些嘶哑。


“‘余独何人,能全其寿’,这话该我说才是吧……”


司马昭回来的时候,看见司马懿低着头,一手拿着《典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江澄中心] 抚柳

洋葱茶:

江澄做了一个梦。


梦回少年时。




最熟悉不过的泛着莲香的水汽里,莲花坞的少年们嘻嘻哈哈在水中扮着满面血污的浮尸,有人扑腾着水花惨叫,有人半个身子趴上了船舷,奄奄一息地嚷着“我死得好惨……”这看上去诡异不吉利的游戏,却是江家少年们的最爱之一。云梦江氏家风旷达,玩这种血腥无聊的游戏也没长辈出来斥责。自然,江家养出的子弟,相比别家也是灵动飞扬些。


江澄没下水,斜倚在舟中笑吟吟地看着师兄弟们出尽奇形怪相。


却突闻一股真的血腥味,丝丝缕缕弥漫在自己耳边。他奇怪地略转了头,发现刚还在水里笑得开怀的魏无羡,不知何时已经趴上了船,脸上身上的血比往日格外逼真些。他幽幽伏在他脸边,似乎玩得精疲力尽,埋怨道:“好你个死江澄,我都漂累了,你还不来收尸!”




江澄悚然醒来,心头狂跳,一时之间辨不清梦境与真实,却后知后觉地悟到了梦境的不合逻辑之处——梦中那附过来的魏无羡没穿紫衣校服,而是一身黑衣,似还持着他那通体乌黑的鬼笛陈情。




他打开卧室中一个匣子,往里看了一眼,红穗在微渺的烛火下灼灼如往。




睡意全消。江澄走到庭院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清宵夜半,偌大的莲花坞黑沉沉的,悄无声息,除了萦绕鼻端的微微水汽味道和梦中一模一样、那根笛子还好好躺着外,梦里其他的,竟全都不在了。




云梦江氏本代年轻的宗主并不爱怀旧,不喜生出多余的情绪白白消磨自己心志。此时,他却回屋添了一件外袍,抬步往坞外走去。许是夤夜不寐时人心最脆弱,许是适才的梦境太过逼真,他停下的时候,已经身在湖边的老柳树下了。这棵老柳树的年龄怕是比如今莲花坞所有人都大,几乎每一代江家少年都曾在上面攀爬过、嬉闹过,捉过蝉、钓过鱼,睡过午觉、逃过功课。江面黑魆魆的,偶有几点渔火闪动。那一年,两个满身泥尘、心内如焚的少年,也是在这样暗沉的夜幕里,从这儿悄悄上岸,最凄惶之时,也曾得过这长长柳须的荫庇。


江澄伸手,抚了抚老柳树走过长长岁月的粗糙树干。




站在此地,遥望莲花坞深处,扩建后庞大了不少的江氏府邸此时幽黑而静默。江澄想,是多久以前呢,这里就没有父亲拭剑的身影了,也再没有阿娘那总是倥偬来去的一袭紫衣。阿娘总不太乐意长久待在莲花坞,仿佛这里竟不是她的家。是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就真的再没出现过这位性情冷厉的女主人了。




然后,姐姐也从这里消失了,不是出闺阁的那个消失,而是彻彻底底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他送一身嫁衣、喜气盈面的姐姐步出莲花坞时,何曾料到这样的结局。


他和魏无羡从小晃到大、从小馋到大的师姐专属小厨房,是从哪一天开始,再也没能飘出排骨莲藕汤的袅袅香气。




江澄皱眉望着这一大片和夜色融在一起的飞檐斗拱,明明为他亲手设计扩建,却无端端陌生。




再然后……


乱葬岗阴魂遍地、血色漫天。曾经的江家少年在他眼前身死道消。


群情汹涌的百家围剿阵营,在魏无羡死时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下来,似被这惨烈一瞬齐齐惊呆。待有人反应过来后,又齐齐爆发出振奋和快意的疯狂之情。


江澄一动未动立于这行将癫狂的正义阵营跟前,无数人面色激昂地抢到他面前与他说话,他竟一个字都没听懂。


陈情坠地,其色乌黑,几乎与夷陵土地融为一体。


他的手终于有了些知觉,缓缓探出,将这根似乎还留着余温的笛子攥在了手中。




这一天回到莲花坞,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胸腔里此起彼伏的情绪连自己都迷惘,但江澄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莲花坞里,他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云梦江晚吟”之后,不会再有人跟上一句,“云梦魏无羡”。


在他成长的岁月里,伴他疼他教他闹他的父母姐兄,一个一个,都从这里消失了。


——可恨的是,死状竟还一个比一个惨。




两岁的亲外甥已会牙牙学语,还是最喜欢抱着他爹留给他的岁华,可是小娃儿不知道他以后,只有岁华了。


哦,还有舅舅。他舅舅,也只有他了。




江澄觉得自己亲缘甚浅,这个认知甚至让他从心底放弃了为莲花坞找一位女主人。若是再拥有了一位在生命中陪伴自己的亲人,若是……


没有得到,才能无畏地不怕失去。




金凌一阵时间住金鳞台,一阵时间住莲花坞,就这么慢慢长大了。


他总是担心金凌风吹了雨打了日头晒了,磕了碰了摔了,若是能拴在腰间那真是再好不过。


修真界扯闲嘴时都说,兰陵金氏这位小公子虽然无父无母,可这边舅舅,那边小叔,倒一样是宠着长大的。恐怕反而宠出了更骄纵的性子。




莲花坞扩建,江氏祠堂自然保留。父亲、阿娘、姐姐住过的房间原封不动,姐姐那满是香味扑鼻记忆的小厨房也细心地留下了。


还有一人的房间。


江澄推开门,多久没有踏进这间房了?床头那一串可笑的亲嘴小人头还是那么滑稽,房中物事纤毫未动,犹如主人离去时那样摆放着。


能看出,主人离去的很是匆忙,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澄踏出房门,负责拆建的管家迎上来请示。


面带倦色的家主冷冷道:“拆了”。




每年清明,为江厌离扫墓的也只得江澄和金凌两人。 


枯坐无言。


这一年,长大了的金凌第一次问舅舅:“娘亲……为什么会去救那个人?”


江澄的目光望向远方:“你娘,打小就是护着他的……”


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盯着他娘的墓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下一刻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了许久,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开始抽噎。江澄一只手按到他肩膀上,将他捞到了自己怀里。金凌哭累了,伏在舅舅怀里,轻声问:“舅舅,你恨他吗?”


他一直没等到江澄的回答。


直到精神哭没了几欲沉沉睡去时,突觉舅舅的胸膛动了动,头顶传来了一句低沉的回答,又似乎说一半就会缥缈地消散在半空。


“恨。不恨……我怎么能安心。”




金凌将满十五岁,正是世家子弟崭露头角之时。


江澄精心选择、多方铺排,非要这心尖尖上疼着的外甥,在大梵山上一鸣惊人才好。


嗯,年纪也到了该赐字的时候了。


“如兰”,这二字已等待许久。




行路岭下,清河长街。仙子一吠,一个黑衣青年闻声弹出,慌不择路,抱头狂奔,只恨没有一棵大树可以爬上去紧紧抱住。面貌身形虽改,神态动作却是暌违十三年的熟悉入骨。


正是大梵山上以一支破笛召出温宁之人。




“舅舅。”


金凌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澄:“那个莫玄羽其实说的有点道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两句话非说不可,那就是‘谢谢你’和‘对不起’。”


江澄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哼道:“我从小到大教诲过你多少,你哪句话装在耳朵里了。这不相干的旁人跟你说一句,你倒是记得牢。”




在他终于能将那根乌黑的笛子物归原主时,却发现又多出来一样,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归还的东西。


是啊。人这一世,若能痛痛快快说出来“谢谢你”和“对不起”,倒是好事。


怕的是,如鲠在喉,说不出来、吞不下去。




云梦莲湖,年年春似。坞前那棵老柳树,年年不厌其烦地抽出新柳条。


这一日江澄信步出了江家大门,略一拐,就看到了老柳树横生到湖面的枝干上,不知哪家旁支的少年子弟正懒洋洋舒展了四肢,意态悠闲地躺着,手搭凉棚遮日,光明正大地偷着懒。


他怔然望了许久,似乎闻到了二三十年前红莲青菱间的清香。




-end-





【魔道祖师】蓝启仁单人向——挽歌

挽槐曲:

#魔道祖师# #蓝启仁#


蓝启仁先生单人视角,原著向,无关cp。


大量原文内容,视角改变,可能表述不当,请多指教。


私设很多,或许OOC,烦请见谅。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如今修仙世家中的聂蓝金江四大家,蓝启仁先生是唯一在世的长辈。


算上当年一手遮天的温氏家主温若寒,老聂宗主、青蘅君、江枫眠也都在这一辈人掀起的彼此争斗中草草入土。而“射日之征”后幸存的金光善,也因作孽良多,不得善终。


午夜梦回的蓝启仁先生,或可忆及故人,以茶代酒敬之。


 


 


(一)


观音庙一役,昔日仙督敛芳尊金光瑶与早年遭其谋害后化凶尸的赤锋尊聂明玦一同被镇压棺中。随后,献舍归来的夷陵老祖魏无羡与含光君蓝忘机突然销声匿迹、远遁世外。


主持了封棺大典的聂怀桑一改旧日的软弱作风,崭露锋芒,沉寂多年的清河聂氏隐有崛起之势;未至弱冠便继任宗主之位的金如兰年纪虽轻却也沉得住气,耽耽虎视之下不动声色地整饬门内积弊,另有自夷陵老祖重归后行事便更显稳重收敛的云梦江氏宗主江晚吟为助,门内虽是诸事不断,倒是未见混乱。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闭关多时不出,尚有积威深重的先生蓝启仁镇守,波澜不起。


世家大族,隐有洗牌换位之势。


然姑苏蓝氏一族自上而下从来只以本家规训为诫,门下弟子为人行事严谨稳重,淡泊寡欲而少谋算,对世家仙门的种种勾心斗角之争素来都是置身事外的态度。日常的夜猎除祟依旧是毫不懈怠,只近来频频随之出现的鬼将军温宁不时会吓坏同路而行的其他世家弟子。


 


在外云游数月后,蓝忘机终归还是带着魏无羡一起回了云深不知处,协助料理门中大小事务,提携资历尚浅的后辈子弟。


操劳已久的蓝启仁虽是依旧对不时作妖的魏无羡不假辞色,又严厉地与久未归家的蓝忘机长谈一番,心头重担实是轻了不少。


蓝家众人的作息时间极其规律,这一日蓝启仁感到格外困倦,比之平时又歇下地早了一些,哪知半宿乱梦勾起残恨,子时未过多久便骤然醒来,脑中萦绕之景久久不散,竟是再难睡去。他起身穿戴整齐,出门替了守夜弟子,独自一人提灯在偌大的云深不知处走走停停。


待巡到一处院墙时,蓝启仁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便是这里吧。


整座仙府寂寥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就寝了,当然这要除却一个两辈子都不肯安稳消停守规矩的人。


“真乃人世一大祸患也!”蓝启仁远眺一眼静室方向,虽是远隔重重回廊假山,他还是如同看到了始终胡闹的人一般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他绕了远,径自回去端了托盘提了灯回了方才驻足之处。


此夜他被入梦的旧事搅得不得安宁,心思烦乱,大概是因故人远在阴阳之隔后的邀约。


月朗星疏,秋意微凉,便就在此与他们叙上一叙。


云深不知处禁酒,以茶代之,倒也无伤大雅。


 


 


(二)


小炉将清澈甘甜的泉水烧的滚滚沸腾,蓝启仁看了片刻,尽数倒进了茶壶。


第一道茶水原是该弃去的,但他特地把水烧到沸腾,是为将这水泼给一个一生桀骜张狂、横行无忌、半分余地退路不留的人。


 


蓝启仁年幼时,云深不知处并非总是如此这般整肃的样子。长辈们都是淡泊寡欲、鲜少有什么脾气的人,即使说教也只是温言提醒,不带半分火气。偏他从小就是个暴脾气,说一不二,眼里又不肯容半粒沙子,反倒是成了一众弟子的训诫者,招人怕得很。


碰上温若寒这种守不得规矩、巧言善辩又本事不俗的“客人”,说不听打不赢怎么也摆不平,一见面便是掐架。每到两人闹得差不多尽人皆知了,他那位好兄长才笑着出来打打圆场,言语上倒是一味的袒护,眼里全都是无奈的笑意。


在蓝启仁的眼里,行事随性、言语狂妄、罔顾礼教的温若寒不仅与他所受的教育完全相悖,亦同世道相向而行。


小孩子之间还起不了什么深仇大恨,彼时他年纪尚轻,以为此人只是言行无忌,又不会把人往那种恶劣的方向去想,只是心里觉得讨厌,离他远远的就罢了。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民间俗语,果然有理。”白色的水汽蒸腾上升,土壤中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


 


后来他们各自成年,岐山温氏在温若寒接任宗主之位后更是如日中天,但凡披了一身炎阳烈焰袍的弟子,都敢在外耀武扬威,好不威风。


而温若寒本人,更是将他少年时的狂妄霸道撑开了个十成十。动辄召集百家门庭宗主,随意说上几句话便又让大家散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违逆反抗甚至对他稍有表现出不满的人,全族内外也都遭了他的“管教”。此人的喜怒无常之下尽是些狠辣刁毒的手段,令人胆寒。


及冠后的蓝启仁开始任职姑苏蓝氏督导门生弟子的教习之师,山门外的训诫石上太半都是经他手修订而成的成果。百家子弟但凡入姑苏蓝氏修习,不说脱胎换骨,至少知了礼数规矩。


蓝启仁总觉得,若是自小规训训导,兴许不会再多一个温若寒。


他看到魏婴时,想也不想地将他定义为了一个必须整治的“毒瘤”,幸而他还小,教也教得、骂也骂得,但结果《雅正集》也抄了,罚跪也跪了,就连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去管教监督也没法把他扭入正道半分。


大抵本性如此,更改不得。


 


“但凡你肯收敛一点,也不至于招得百家群起而攻之。”滚水入壶不过片刻便被泼了出去,热意初时未及,此时却能感到手指一阵灼热。


蓝启仁放下茶壶,看向院墙。


 


后来温若寒的长子温旭强逼蓝家放火烧了大半个云深不知处,美其名曰“清理门户,焕然重生”之时,蓝启仁多年未曾爆发的火气又被激了起来,但纵是多年修行的剑术早已是精湛无比,依然难以抵挡潮水般的攻击、击不退漫天的熊熊火光。


“为非作歹!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彼时他跪在已成废墟的半座仙府门前,发了狠的一般咬牙切齿,滔天怒火无处发泄,全都按进了剑柄里。


云梦江氏几乎举族灭尽后,仙门百家的反意终于到达了一个顶峰,在蓝启仁与族中同辈长者的授意之下,初任宗主的蓝曦臣代表姑苏蓝氏与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兰陵金氏结盟,自此百家剑锋直指岐山温氏。


漫长的作战过程中,蓝启仁始终驻守姑苏,每日收到门下弟子传回的各方消息。他不是不想亲自走上战场、不是不想手刃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只是不能。


他早已不再那个会在门前与人争辩、一言不合便出剑的少年人,他的身后是姑苏蓝氏,是他用性命也要好好守护的家族。


温若寒身死的消息传遍百家的那一天,蓝启仁颇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心里佩服此人绝对的实力和能力,但这种人,世间是决计留不得的。


虽然并非死得如何壮烈,但能被百家围攻多年,依然悠闲地在不夜天城放荡形骸,大概他心里还是得意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今日我依旧送给你,”蓝启仁低头看着墙下那块被滚水浇透的土壤,摇了摇头,“但即便是炼狱火海,也是无法改变你分毫。”


滚沸的开水冲出的茶,喝不出什么好滋味,一并也跟着入了土。


“好自为之。”


 


 


(三)


蓝启仁烧了第二壶水,却没有冲茶,温了杯便直接将温热的水倒了进去。


不好风雅,不喜享受,无所偏嗜之人,世间当真难有。


 


除了温若寒,那一辈中与蓝启仁年纪相仿的,也只有聂明玦和聂怀桑的父亲——老聂宗主。


蓝启仁既高且瘦,从来都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年轻时像杆竹子一般风采卓然、不可摧折,身着家纹袍服立于府门前的风姿,也曾被众多女修仰慕。只可惜,他总要黑着一张脸,不肯跟人点好颜色,自然也鲜有人敢凑上前去。


清谈会上,同样少见女修搭讪的,还有清河聂氏的宗主。他生了一副好相貌,体高而健壮,少言寡语,不怒自威,有力的右手习惯性地压在挂在腰际的刀上,配上聂氏家族那面目狰狞、似犬似彘的兽头纹袍,杀伐之气实在太重。聂氏一族的修炼方式与仙门百家都不甚相似,时常受人诟病,但其实力强横确是有目共睹,故而也没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彼时尚无温氏悬在头顶,百家商讨夜猎除妖之事也算平等相谈,偶有些投机取巧的想法表现流露,便会被聂宗主劈头盖脸地教训一番。蓝启仁毕竟是随兄长而来,有些话只能梗在胸口,憋得脸都发红也不能说出口,此时见聂氏宗主如此简单粗暴,倒觉得痛快。


后来相交详谈,彼此了解,始知此人也并非一莽夫耳,只不过是读进去的书半分没体现在他的外表上罢了。他曾说:“聂家先祖以刀道立世,要压制修炼中的杀气戾气必得修身修心,然而心平气和之境却又与修炼进境的法门相斥,一死局罢了。”


两相矛盾,无法可解。


 


“前些日子忘机回来,我问他‘魏婴是否依然修习鬼道’,他说了些旧事与我。我总以为世上之事终有法可解,却忘了聂兄你早就告诉过我的‘死局’之理。”温热的水映了天上弯月,又被蓝启仁晃动的手摇散开来,飘飘悠悠的半杯月光,带了些暖意。


 


心思难得通透的人,却是早早地就去了,比之戾气杀气与身心相斥的年纪也早上了太多。


剑修之剑、刀修之刀,在修士心中有如生命一般贵重,遇此便也通透不得了。偏温若寒为了几句碎语闲言动了歹意,在聂家宗主的佩刀上用上内劲拍了几把,终害得他夜猎之时碎刀遇险,伤病不愈,郁郁而终。


十几岁的聂明玦自此对岐山温氏恨入骨髓,独自撑起清河聂氏,日日勤修苦练,行事雷厉风行,在“射日之征”之中功绩不凡。


他在河间将温旭一刀枭首、门人将其碎尸万段的消息传入姑苏时,一众弟子虽是心头痛快,终究还是觉得太过残忍,蓝启仁却握着情报连说了三声“好!”。“温旭此人,烧我仙府、毁我家园,万死不足以告慰我蓝氏牺牲的英灵!”


剿灭了温贼,聂明玦便成了世人眼里那个威严有度的赤锋尊,颇有老聂宗主当年的风范,甚至比之更为优秀。但百家早已不是往日形势,也正是因为他太过刚直坦荡,阻了旁人的路,反倒招致祸患,终是走火入魔、暴血而亡,落了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一问三不知”的聂怀桑蛰伏十余年,骗过了无数双聪明或愚拙的眼睛,终归是大仇得报,一雪前耻。


蓝启仁眼里那个总是过不了考核、跟在兄长后面唯唯诺诺、不求上进的小子,如今谈笑间却也是另一番颜色。若问他什么事,或许依旧会回你一句“这……我不知道啊。”,但那眼中的精光,却是一股阻也阻不住的锋芒。


 


“明玦确是可惜了,但今日的清河聂氏有怀桑在,必不会教你失望!”蓝启仁抬手将水浇入土中,叹了口气。


“聂兄,你可以安心了。”


 


 


(四)


余下的水温度正好,可冲得一壶好茶。


蓝启仁将两个空杯填至三分之二满,他三指举起其中一杯,以另一手托底,清淡的茶香于方寸间幽幽萦绕。


 



方才蓝启仁提到聂怀桑,自然想起了他数月前主持的封棺大典。棺中镇压的另一人,是金光善最后一个认祖归宗又存留于世的儿子。


当年金光善的种种风流事迹,于仙门百家之中都是广为流传。


姑苏蓝氏克己守正,不言是非、不传他人谣言,蓝启仁即便是心知此人是何货色,却也不会在言语行为上驳了他的面子。


金氏一族家风矜傲,奢靡铺张,在兰陵城中最为繁华之处建了一座巍峨华美的金鳞台,与姑苏蓝氏从行事作风到仙门府邸,都说得上是完全相反的风格。


“射日之征”后,兰陵金氏不再收敛旧日的欲藏不藏的爪牙,手伸得越来越长,满目流淌的贪婪之色委实难看了些。


穷奇道截杀、不夜天誓师、乱葬岗围剿终于逼死了一个魏无羡,没过多久又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薛洋藏匿在金鳞台中。


再后来金光善以那种不可言的方式死去,却是在世人的意料之中。


“你想要的太多,两手塞满,失足落地,到头来只会摔得头破血流、两手空空。”蓝启仁将瓷杯微倾,温热的茶水浇进泥土中,看不分明了。


金子轩在一场脱离他掌控的算计中惨死穷奇道,莫玄羽患了疯病遭人欺凌最终为复仇献舍,唯一一个从不被他看好的儿子,却坐在仙督之位上执掌百家事务十余年,何其讽刺。


金光瑶八面玲珑,与人为善,甚少在世人眼中展露他的欲望,也素来不会得罪任何一个人。蓝启仁行事直接坦荡,有时却也不得不承认,金光瑶一些迂回的做法,也许才是事情最好的解决方式。


但到了最后,金光瑶依然是落得半生算计一场空的结局。


世人讽他一介娼妓之子,骨血里流的都是肮脏之物。但蓝氏一族的教养让他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看待一个人。蓝启仁教习弟子多年,素知脾气秉性与生俱来,却也相信后天教养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若非金光善步步相逼让他发了疯,也许并不至于此。


蓝启仁整整袍袖,用壶中温水清洗了茶杯,将它倒扣在托盘里。


强自干涉后辈的归属,金光善做了个极差的先例,但蓝启仁自认所做一切皆是有理有据,不违伦常、不出礼教,竟也导入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他眉头紧皱,黑山羊胡在忽起的夜风里抖了抖,尾端又指回了地面。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手执起另一杯茶,从指腹处得了点温度。


各大世家同辈的几人中,若论风雅之最,当属江枫眠。


云梦江氏立家先祖曾是闻名江湖的游侠,一门家风推崇舒朗磊落、坦荡潇洒,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家训,江枫眠继任宗主之后终于将这种消散多年的风格又重新拾了回来。


性情温雅恬适的江枫眠在百家齐聚时总是引人注目的,潇洒风流、仗义疏狂,于修行夜猎也不逊于旁人,是众家年轻一辈乐意结交的对象。彼时他们都年轻,彼此相交少有对家族势力的考量,倒也舒心。


蓝启仁为人严肃刻板,年轻时便是个固执迂腐的性子,极少与人相交,倒是他的兄长青蘅君常说些其他家族年轻人的事与他,让他对这些人有了其他的认识。彼时在蓝启仁眼中,明礼识事、侠义不拘的江枫眠,倒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但他将将想通,尚未来得及走出姑苏去观尽天下盛景之时,青蘅君便开始长年闭关。


他身心俱不能再远离云深不知处,也不愿再离开。


此后多年,他亲力亲为地将兄长的两个孩子教导长大,终究是未负他所望。


云梦江氏的公子江晚吟和弟子魏无羡被送来姑苏时,蓝启仁还是有些好奇的。


江晚吟虽只有十五岁,却严谨多思地有些早熟,精气神都与江枫眠无甚相同,反倒是魏无羡,整个人一副飞扬跳脱的模样,只可惜实在是疯魔太过。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的几个月,翻天覆地、无恶不作,言语张狂放浪、不知天高地厚不说,竟然作妖惹事玩到了他的得意门生蓝忘机的头上,蓝启仁认定此人绝非善类,誓死不愿蓝忘机再受他影响。哪知他阻地了一时,阻不了一世,暮溪山下屠戮玄武、射日之征并肩作战,蓝忘机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越陷越深,再也脱不去跟魏无羡的牵绊。再到后来,甚至为了他重伤了族中三十多名前辈,在门中受了鞭刑重罚依然要去乱葬岗收回他最后的一点余息。


“魏婴此人,实乃……”蓝启仁举着茶杯的手渐渐握紧,脑中有无数的形容词却表达不出半分他对魏无羡的痛恨,“你教的好弟子!”


但魏无羡死后,蓝启仁也曾将这个死也不愿想起的小辈放进脑中过了一过,却实在难以将他判作“大奸大恶之辈”。待他献舍重归,真相言明,才知此人当真是从来不忘那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魏无羡从小到大至如今的作风,他确是极其不喜,这不会变。


他又想到江晚吟。


江枫眠夫妇之死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之后四家结盟,号召百家兴起了“射日之征”,将妄图遮天蔽日的温氏推翻殆尽。


那个在一夜之间突遭家变的少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重召门生弟子,好容易喘足了一口气,却又失去了长姐与兄弟,独自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带领门生弟子将偌大一个仙府将欲断绝的那口气顺了回来,不可谓不是才能非凡。


“也许现在并非是你所希望的‘后继有人’,但,云梦江氏不会再次倒下。”


蓝启仁将杯中微凉的茶倾倒在土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老了。


 


 


(五)


蓝启仁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便收起所有的茶具,放回了房中。


他提着一盏将灭不灭的灯,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将整个仙府绕了大半。


待到走到寒室门前,看见依旧未灭的烛火,蓝启仁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蓝曦臣虽已不再整日闭关不出,精神意志却依旧未能完全恢复到观音庙事件之前的样子。他的这个得意弟子,虽也经历了半生坎坷挫折,却始终是纯良温和的性情,世间诸般恶并非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过是不肯将人想作如此不堪罢了。


他以为,他自小看到得大的孩子,自己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但这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这么糊涂?


 


蓝启仁提灯去了兰室。


他在此教书育人多年,阅人无数,然而当年他自己第一次踏进这里时,却也是怕的。


彼时小小的他被兄长牵着坐在兰室的一角,懵懵懂懂地听着温和的先生念着一卷诗书,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困倦迷惑的样子,强撑着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个上午。直到先生散学之时依旧没怎么动过。兄长捏捏他的小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明明累得腰都已经僵硬了,还是挣脱了兄长的怀抱,执意要一个人走。


他看不见兄长忍俊不禁的笑意,却听得见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足音。


 


“阿仁啊,耿直认真是好事,但凡事有度,你要掌握自己的分寸。”已接任了宗主之位的兄长成了名动一时的一方名士,号为“青蘅君”,一日他返回家时又见蓝启仁在教育年纪尚小的弟子,直把几个孩子说得眼泪都快要吧啦吧啦地掉下来,赶忙上前解围。


何谓分寸,何谓度?蓝启仁自有自己的理解,但有时他还是希望兄长能够回答他。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问。


当年的青蘅君,不顾族中反对便与那个杀死他恩师的女子拜堂成亲,强硬地挡在她身前,不许任何人伤害她,自己却也不去见她,终日闭关门中,不再料理门中事务。


蓝启仁拍门也罢,站在门前静立也罢,都得不到他一句回应。最多是门里传来温和的一句:“阿仁,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回去吧。”


他温和的兄长,从没有如此的强硬严肃过,却是为了这样一个品行不端、性情乖戾的女子,一个并未倾心于他的女子。


蓝启仁感到满心的愤怒失望,却又无处发泄。族中事务最初由长辈们管理,在他及冠那年之后便渐渐都交付到了他的身上,他素日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每日都要到兄长门前立上片刻,仿佛这样他有一日就能想通一样。


后来青蘅君的两个孩子交到了他的手里,他将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给了他们,十足尽心,却也严厉非常。


“兄长,曦臣和忘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蓝启仁隔着房门,对门中的青蘅君如是说,却依旧没有回应。


蓝曦臣和蓝忘机是姑苏蓝氏新一代中最优秀的弟子,是世家眼中的楷模标杆。对此,蓝启仁一直都很满意。


“我原想等到忘机及冠,便带着两个孩子亲自去敲开你的门,你总是会出来的。”蓝启仁坐在角落的几案边,有些不顾及形象地半倚在墙壁上。


但又没有来得及。


总是这样,他好容易下决定去做的事情,总也不能实现。


 


云深不知处被焚毁的那一日,冲天的火光将茫茫一片的黛瓦白墙尽数映成了血一般的红,仙气袅袅的云深仙府,沦为了一片火海。


闭关多年的青蘅君终于破门而出,提上仙剑与温氏门生殊死搏斗,雪白的家纹袍都染成了狰狞的暗红。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只勉强保住了半座仙府。


后来蓝曦臣带着藏书外出躲避,蓝忘机和门下众多弟子也被温氏召到岐山进行“教化”,终究没能见上青蘅君最后一面。


蓝启仁终于如愿打开了兄长的房门,却只能坐在他身边两眼空空地握住他的手,要死死咬住牙才没有哭出来。过去他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才知,要看着至亲的生命之火一点点濒临熄灭,是怎样一种锤心彻骨的悲痛。


“阿仁,辛苦了。”青蘅君喘了口气,依旧是温和苍白的笑容,“是兄长,拖累了你……”


“曦臣,忘机,很好。很好……”他早已是倦极,此时才轻轻闭上了眼睛。


蓝启仁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直到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潮湿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将坠不坠的泪水黏在了眼眶里。


蓝启仁低了头,将青蘅君已经慢慢失去温度的手贴在额头上,坐在榻边无声地颤抖。


 


兰室中,他猛地抬手砸了一下地面,静夜里一声空洞的闷响。


下面是空的。


他抬起木板,怔怔地看着底下的书稿。


很稚嫩的字,狗爬一样,抄的是最常见的经文,却有不少错字遗漏。落到他手里,是必定会被他打手板的。


但他当真还打不得,这是他自己写的字。


从前被兄长收起来放在书案上,不小心让他瞧见,气得脸涨得通红,非要全部撕毁烧掉不可,被兄长连哄带骗好说歹说才留了个全尸,那时候兄长答应他,忙完了那段时间,就替他好好处理掉。


又是逗他的。


“兄长,欺瞒隐藏之属,实在有违家训,你总是如此……”他却有些想笑。


云深不知处有幸存留的半个仙府,就包括兰室这一处。不知这些东西究竟静静地在这里躺了多少年。


蓝启仁拿起书稿,顶着对自己幼时的那点嘲讽,一张一张地看下去,越是翻到下面,字迹越是隽秀清瘦,就像他从一个肉乎乎的小圆球,一天天长成一个瘦高的少年一样。


书稿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只草蝴蝶,是兄长托下山采买的门生悄悄带回来给他玩的,后来他嫌幼稚无趣便与书稿一起丢掉了,原来又是被兄长收走了。


他的兄长,总嫌他长得太快,总对他说希望他还是刚学会走路时那个一会儿一摔、气得鼓着腮帮子不肯要人扶的样子。


“可是兄长,我还是长大了,现在,都快要老了……”蓝启仁捻了捻自己长长的胡子,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他在兰室中教导过的弟子,如今很多已是各家的宗主和各方的名士了,然而他最满意的,仍是青蘅君的两个孩子。


“曦臣很像你,行事稳重,待人有礼,性情或许太过柔善了些,但这已不是我能教导的了。”蓝启仁望向兰室门外,目光飘了很远很远。


“忘机也像你,除了性情,什么都像,执拗固执到连我都有些怕了,带回的那一人来……比你还要过分。”想到魏无羡,蓝启仁又是满腔消也消不去的怒意,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一样的人,竟然骗走了他最好的弟子,当真可恶!


“但你放心,他们明分寸,知尺度,能谋善断、侠义心肠,当可立于世道。”


他想起伏魔洞中魏无羡身披召阴旗拉着蓝忘机冲出去的样子,那二人寸步不离、并肩而行,为的是保住洞中所有人的性命,只除了自己二人的。


——“本该如此。”那时他说得淡淡,却只是因为累极,才没能一抒心中之意。


大敌当前、生死攸关,凡有能者必当是慷慨以赴、舍生忘死,即便当真是要去赴死也该当从容以对,绝不言悔!


“我们蓝氏一族,从来都不是懦夫,从来都不。”不过是热血藏于胸中,豪情掩于眼底,大义之于蓝氏子弟,是烙印于骨血的东西。


“族中出色的后辈我都亲自看过,也许今日尚且还冒失轻浮,但有朝一日,必成大器。”蓝启仁露出了平时难见的骄傲神情,就像儿时他得了先生的表扬时,会在兄长面前显出的得色一般。


“兄长,你看到了吗?”


 


 


蓝启仁熄灭了灯,慢慢走回了房间。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此夜月朗星疏、秋意微凉,极好的天气,或可续得一夜好眠。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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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时间]


本篇大概发生于夏末秋初,在今天(好吧是昨天……)应景贴出来,其实并非发生在清明节。


 


毁气氛总结:


温若寒:多行不义必自毙


金光善:儿孙之福未可知


聂宗主:怀桑成材望保佑


江枫眠:后继有人愿安息;你家魏婴气死吾


青蘅君:兄长,我心里苦QAQ


 


今夜的叔父大人,又是一把辛酸泪啊。